鄭成功也笑了一聲,說那倒也是。
兩人簡單商議了幾句,決定暫時按兵不動,等金吒木吒的援軍到了再做計較。
只要趙奢與蕭道成沒有合兵,他們便還有各個擊破的機會。
次日傍晚,從吳郡方向星夜兼程趕來的一支三千人援軍終於抵達了石亭渡口西岸,為首兩將一人身量高大、面容方正,手持一桿丈二長的降魔杵,杵頭鑲著精鐵鍛造的蓮花紋,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另一人身形稍矮卻精悍如豹,腰間懸著吳鉤劍。
正是金吒與木吒兄弟二人。
周德威在營中設宴為二人接風,席間將谷地戰局詳細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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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咤聽罷將降魔杵往地上一頓,說周將軍放心,我兄弟二人既然來了,便不叫蕭道成和趙奢有喘息之機。
木吒也點頭說,只管吩咐就是。
一切看似即將就緒。
周德威與鄭成功已經將兵力重新部署——周德威的三千騎兵仍駐石亭渡口牽制蕭摩訶,金吒木吒的三千步騎新銳悄悄從西側迂迴至谷地後方埋伏,鄭成功的七千餘人則從正面緩緩向前壓迫,三路兵力呈一個巨大的半圓將蕭道成與趙奢的兩座營壘隱隱圍在了中間。
但就在鄭成功即將下達總攻命令的前夜,一個訊息讓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斥候回報:蕭道成與趙奢的兩座營壘中燭火通明,整夜不熄。
哨探抵近觀察,發現兩營的兵將全員披甲,刀槍在手,弓弩上弦,像是有備無患地等著什麼。
尤其趙奢的騎兵營中,五千匹戰馬全部掛上了鞍韉,騎兵們在營中輪番值夜,沒有任何鬆懈的跡象。
周德威聽到這個訊息後沉默了很久。
「他們猜到我們有後手了。「周德威將手中的令旗緩緩放回案上,目光沉如秋水。
「蕭道成和趙奢都不是庸才,連敗三陣的戲碼騙得了蕭道成一時,但趙奢一到,兩人一合計便起了疑心,他們現在按兵不動,就是等著我們亮出底牌。「
鄭成功一拳砸在案上,案角的燭台跳了一跳。
「那便亮給他們看——金吒木吒已經就位,三千生力軍從側翼殺出,我就不信趙奢的五千騎兵能扛得住兩面夾擊。「
「硬攻也能打,但傷亡太大。「周德威搖了搖頭,「金吒木吒雖勇,趙奢也不是吃素的,而且蕭摩訶還在石亭盯著我的人,若我在谷地這邊把兵力全壓上去,石亭那邊便會被蕭摩訶趁虛而入。「
兩人陷入了沉默。局勢又回到了原點——他們手裡握著三顆上好的棋子,但蕭道成與趙奢已經把棋盤上的燈全部點上了,任何異動都會被第一時間看見。
就在此時,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快步走了進來,單膝跪地呈上一卷用金線封口的密信。
信使說這是周瑜大人從吳郡急送來的,讓周將軍與鄭將軍拆看之後即刻照辦。
周德威拆開密信,目光在信箋上快速掃了一遍,眉頭先是緊擰,隨即緩緩舒展,最後竟微微彎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將信箋遞給鄭成功,說:「周瑜大人替我們想好了一步棋。「
鄭成功接過來一看,只見信上寫著短短几行字:程咬金、程千里兄弟在嘉興駐防,周瑜那邊一直對二人心有疑慮,周瑜已命二人佯裝叛逃投奔趙奢,攜帶嘉興城防輿圖與兩千兵的糧草帳冊作為「誠意「。
明日晚間,二人將至谷地趙奢營中。
鄭成功將信箋看了兩遍,忽然明白了周瑜的用意。
程咬金與程千里原本是程普族人,卻在趙光義手下效力。
後來,二人又悄悄投奔了周瑜,憑藉著程普的恩情,才在周瑜手底下謀得了一點事情做。
若程咬金兄弟突然叛逃投向趙奢,以他們的身份和帶來的「誠意「,趙奢必然會信以為真。
而一旦趙奢相信了程家兄弟,便會順理成章地認為——原來鄭成功和周德威的後手不過是這兩個叛將而已。
這樣一來,蕭道成與趙奢便會放鬆警惕。
周德威將密信在燭火上燒成灰燼,站起身走到帳外,望著南面暮色中蕭道成與趙奢兩座營壘隱隱約約的燈火,低聲道:「周瑜大人這步棋走得妙,程咬金兄弟反正本就是朝廷的人,這次讓他們主動暴露在趙奢面前,便算是把這枚棋子也亮了出來,趙奢若信了,便不會再提防我們暗中還有別的後手。「
「若他不信呢?「鄭成功問。
周德威沉默了一下,隨即說:「若他不信,那便只好讓金吒木吒硬打了,但我覺得他會信——連我們都不信程家兄弟是真實投靠,或許他們本來也就是為了這一步?「
鄭成功緩緩點了點頭。
次日入夜時分,谷地東側矮丘上的趙奢營中果然來了一隊形跡可疑的兵馬。
為首兩將披著灰褐色的斗篷遮住了面容,到了營門前掀開兜帽,露出兩張被風霜磨得粗糲的面孔。
程咬金自稱與兄弟程千里在嘉興受夠了朝廷的猜忌與打壓,如今朝廷南北兩路大舉壓境,他們兄弟不願為朝廷效力,特來投奔趙奢將軍,帶了嘉興城防的完整輿圖與兩千兵馬的糧草帳冊作為見面禮。
趙奢在帳中見了程家兄弟,又翻看了那份輿圖和帳冊,發現確是嘉興城的真實布防與糧儲記錄,印章、硃批無一不真。
他詢問了兄弟二人叛逃的細節,程咬金對答如流,連幾日前嘉興城中的一場小騷動都說得分毫不差,顯然是真的從嘉興城中出來的。
趙奢命人將程咬金兄弟安排在營中偏帳歇息,然後親自去了一趟蕭道成的營壘,將程家兄弟叛逃的事說了一遍。
蕭道成聽罷沉吟良久,說程家兄弟為朝廷詐降的機率極大,他們必定透過程家兄弟布下了一系列的埋伏。
若這就是鄭成功和周德威藏在暗處的「後手「,那反倒不足為慮了——管那兩個人是真降還是假降,他們都可以拿來做文章。
「至於我們之前擔心的其他後手,「蕭道成說,「若鄭成功還有更大的底牌,何必急著把程咬金兄弟亮出來?這兩兄弟分明是他走投無路之下的棄子,想用他們來策反我們的軍心罷了。「
趙奢捋著花白的鬍鬚想了想,覺得蕭道成的分析確有道理。
他拍了拍蕭道成的肩,說我明日便派人將程咬金兄弟帶來的嘉興城防輿圖送回合肥給蕭衍大人,這份禮倒是不輕。
待擊退鄭成功和周德威之後,我再把這兩兄弟的情報細細審一審,說不定還能從他們嘴裡掏出更多朝廷在南線的布防秘密。
兩人在帳中對飲了一盞茶,各自放下心來。趙奢回營後命哨探將警戒程度降低了一等,騎兵們也不必再全員披甲值夜了。
蕭道成也傳令下去,讓輪值計程車兵可以卸甲休息兩三個時辰,這幾日日夜緊繃,大家都有些熬不住了。
谷地兩座營壘中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了,只剩下零星的巡夜火把在秋風中搖曳。
而北面丘陵深處的黑暗中,鄭成功站在瞭望台上望著那些漸漸暗下去的燈光,將馬鞭緩緩纏回腕間。
他身旁的周德威低聲道:「周瑜大人這一計,成了。「
鄭成功沒有說話,只將目光投向更遠處夜色中那條通往谷地東側矮丘的隱秘山道。
金吒與木吒的三千生力軍正潛伏在那條山道兩旁的密林中,紋絲不動地等待著最後的命令。
秋風從北面吹過來,卷著太湖的水汽和遠處濡須口方向隱隱約約的烽火氣息,將整片谷地籠罩在一片混濁的黑暗中。
棋盤上的棋子已經全部落定,只差最後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