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周德威vs蕭摩訶

  渡口西岸的火光幾乎將半條濡須水燒成了金紅色。

  蕭臻的第三道防線在周德威騎兵的持續衝擊下已經千瘡百孔,拒馬陣被拖開了三道缺口,長槍手的佇列從最初的五千人銳減至不足兩千,每一個人身上都糊著泥漿和血垢,槍桿上沾滿了滑膩的暗紅。

  但他們沒有退。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讚

  身後的浮橋正在燃燒,木料爆裂的噼啪聲和火舌舔舐繩索的嘶響壓在喊殺聲之上,像一口緩緩合攏的鍘刀。

  蕭臻站在第三道防線最前端,手中一桿白蠟杆長槍已經折了半截,槍尖不知所蹤,他便將斷口磨尖了繼續捅刺。

  他面白無須的臉被煙塵熏得烏黑,甲冑左肩的披膊不知何時被劈飛了,露出一片滲出鮮血的臂膀,但他似乎渾然不覺,只是將斷槍捅進一名騎兵的馬腹,趁馬匹倒地的間隙拽住另一名騎兵的腰帶將其拖下馬來。

  周德威在後陣望著這一幕,沉默了一下,隨即解下了自己的披風丟給傳令兵。

  「告訴前陣的校尉,蕭臻這個位置留給我。」他翻身上了馬,從親兵手中接過自己的長槊,「我帶三百人從他左翼切進去,讓弓弩手把射界讓開。」

  三百騎兵在他身後默然列隊。

  周德威不是什麼衝鋒陷陣的猛將,但他是那種該親自去的地方絕不含糊的人。

  長槊平端,馬鐙踩實,他將面甲往下一扣,便率先沖入了箭矢交織的夜幕中。

  三百騎從蕭臻左翼的葦盪邊緣切了進來。

  泥沼阻滯了馬速,但這恰好讓騎兵們得以保持密集的楔形陣,周德威在最前端用長槊撥開兩根斜刺過來的拒馬尖樁,槊鋒一抖便挑翻了一名長槍手的咽喉。

  蕭臻聽見左翼的慘叫聲驟然密集,猛地轉過頭來,正好對上周德威馬槊的寒光。

  兩人在火光中對視了一瞬。

  蕭臻年輕,眼中有一層極薄的血絲,嘴唇緊抿著。

  他沒有退,反而將斷槍往地上一丟,從腰間抽出佩刀,迎面朝周德威的馬頭搶了一步。

  刀鋒斬向馬頸。

  周德威擰韁側馬,馬身橫移半步避開了這一斬,槊杆順勢橫掃,帶著馬匹衝撞的慣力將蕭臻整個人砸飛出去。

  蕭臻的身體撞在後方一名長槍手的盾牌上,喀喇一聲悶響,肩胛骨顯然碎了。

  但他用佩刀撐著地面又站了起來,刀尖指著周德威,口鼻間溢位一股血沫。

  「周將軍——」他開口時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糊滿了菸灰,「你的馬,跑不過我的兵。」

  他說的是實話。

  葦盪邊緣的泥沼讓周德威的三百騎兵陷在了原地,而蕭臻後方殘存的長槍手們已經丟了長槍,抽出短刀圍了上來。

  這些老兵滿身泥血,眼中的光卻硬得像燧石,他們一擁而上纏住了周德威身邊最先突入的幾名騎兵,將人從馬上硬生生拽下來在泥地里捅死。

  蕭臻就在這陣混亂中提刀再次沖向周德威。

  他的左肩已經抬不起來了,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姿勢彆扭卻極快,一刀斬向馬鞍前方的系帶——他想把周德威的馬鞍削脫。

  周德威槊杆向下格擋,兩刃交擊濺出一溜火星,蕭臻被震得踉蹌後退了兩步,刀尖插入泥中穩住了身形。

  周德威沒有再給他第三次撲上來的機會。

  槊鋒從斜上方落下,穿過蕭臻勉力抬起格擋的刀身,沒入了他右肩與頸項之間的甲片縫隙。

  蕭臻的身體僵了一瞬,佩刀從手中滑落,插進泥水裡沒了大半截。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透出的槊尖,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幾乎看不出笑意。

  然後他倒了下去,面朝下撲進了濡須水岸邊的泥漿中。

  周德威拔出槊鋒時,蕭臻身後殘存的長槍手們忽然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嘶吼。

  他們不再結陣,而是散開了各自為戰,三五一簇地撲向周圍的騎兵,用短刀捅馬腹、用牙齒撕咬騎兵的手腕、用身體堵住缺口延緩任何一匹戰馬向前推進。

  這些人的打法已經不講究任何陣型和章法了,純粹是用血肉去拖住時間。

  周德威撥馬退出戰團,回頭望了一眼浮橋的方向。

  火已經燒到了橋中央,木樑斷裂的巨響震得水面都在顫抖。

  而在浮橋東岸的渡口營壘中,崔孝伯正在將最後一批輜重糧草裝上手推車向更東面的葦盪深處撤退,三十幾輛大車堵在狹窄的通道中,車輪陷進泥里動彈不得。

  崔孝伯知道來不及了,他回頭望了一眼西岸的火光,又看了一眼面前紋絲不動的車陣,忽然從腰間抽出短劍,將車轅上系著的幾匹馱馬的韁繩全部斬斷,揮手將馬匹趕進了葦盪深處。

  「燒了。」他對身旁剩下的十幾名親兵說,「糧草帶不走,一粒米都不能留給周德威。」

  火把丟上糧車的時候,崔孝伯已經帶著殘餘的百餘人沿著葦盪中的隱秘小道向東撤退。

  但周德威的騎兵在突破了蕭臻的最後防線後,分出一支輕騎沿著葦盪北緣繞行追擊,這支輕騎的校尉在夜色中看見了崔孝伯隊伍中零星的火把光,立刻綴了上去。

  兩刻鐘後,崔孝伯在葦盪深處的一條淺溪邊被追上了。

  他沒有戰甲,只穿著一件文官的青衫,腰間懸著一柄象徵性的佩劍,手裡卻提著一張從死去的弓弩手身上解下來的硬弓。

  百餘名殘兵圍在他身邊,弓矢已經射盡了,刀劍也大多卷了刃,他們背靠著淺溪列成一道薄如紙片的防線,望著葦叢外圍緩緩收緊的騎兵馬燈。

  周德威的輕騎校尉勒馬在二十步外,揚聲讓崔孝伯放下兵器。

  崔孝伯將硬弓丟進了淺溪里,水花濺濕了他的青衫下擺。

  然後他從腰間抽出那柄佩劍,劍鞘扔到腳邊,雙手握劍橫在身前,朝身邊的殘兵們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那些殘兵中的最後幾個人也丟掉了卷刃的刀,從地上撿起斷矛和木棍,重新在淺溪邊站直了。

  校尉沒有再喊話。

  他舉起右臂,然後落下。

  騎兵從三個方向同時湧入葦叢。崔孝伯的劍在第一波衝擊中斬斷了一匹戰馬的前蹄,馬匹轟然倒地,騎手摔進溪水裡掙扎著爬不起來。

  但第二波馬刀從側面橫掃過來時,他來不及收劍格擋,刀鋒從腰間斜切而入,青衫上洇開大片暗色。

  崔孝伯跪倒在了淺溪中,劍從手裡滑出,沉入了混著泥漿的溪水裡。

  他最後的目光望向東南方向,那是葦盪水道出口的方向。

  蕭道成和趙奢的隊伍應該已經過了一半多,蕭摩訶正在東岸接應,只要再撐過半個時辰......

  水面上最後一點波紋散去,崔孝伯的臉浸入了淺溪中。

  葦盪水道東岸,蕭摩訶忽然回頭望了一眼西北方向。

  那片密實的葦叢擋住了視線,但他似乎感知到了什麼,握著橫刀的手背青筋跳了一下。

  沒有時間悲傷。

  身後漁村碼頭的二十條大船上已經裝載了七八成的人馬,蕭道成站在最大那條船的船尾,披風被太湖的夜風吹得獵獵作響,正回頭望著葦盪出口的方向。

  趙奢還在淺灘上催促最後一批騎兵登船。

  他的光背戰馬已經站不起來了,老將索性把馬鞍從馬背上卸下來丟進水裡,自己涉水走向碼頭,靴子裡灌滿了冰冷的湖水。

  「蕭摩訶!」趙奢的嗓門壓過了湖風,「上船!周德威追到葦盪口了!」

  蕭摩訶沒有動。

  他的目光越過趙奢的肩頭望向葦盪入口的方向,夜霧中隱約可見一隊騎兵正從葦叢中破出,戰馬的鐵蹄踏碎了淺灘上的積水,馬燈的火光在霧氣中暈開一片昏黃。

  那是周德威的前鋒。

  而在更靠南一些的方向,另一隊騎兵也從潛縣方向的岔路上插了過來,為首那匹黃驃馬上端坐著一人,手持鐵戟,身形精悍如獵豹——周處到了。

  兩路追兵在水道出口的淺灘上匯合,周德威與周處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沒有多餘的言語,兩騎並轡向前踏入了淺灘的泥水中,身後百餘名精銳騎兵在淺灘南側列成了一道弧形堵截線,將碼頭通往陸地的最後一條通道徹底封死。

  蕭摩訶將橫刀從鞘中抽出了一寸。

  刀身在月光下泛著一種幽冷的青灰色,刀脊上有三道細如髮絲的淬火紋路,在火光映照下像三條活過來的蛇。

  「周德威,」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熟人閒聊,「你那個渡口打得不錯,蕭臻守了多久?」

  「一個半時辰。」周德威在馬上平端長槊,目光鎖著蕭摩訶的刀鋒。

  「比我預計的短了半個時辰。」蕭摩訶搖了搖頭,「不過他本來就年輕。」

  這句話說完,蕭摩訶忽然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從那片淺灘的泥水中暴起的。

  他原本站在水中,靴子陷進淤泥將近兩寸,但那一瞬間整個人像被弓弦彈出去一樣向前射出,橫刀出鞘的聲音遲了一步才傳到周德威的耳朵里——刀實在太快了,聲音追不上刃鋒。

  周德威的槊杆橫格。

  刀鋒與槊杆相撞的瞬間,周德威覺得自己的雙臂被一股巨力震得發麻,槊杆竟然彎出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弧度,槊鋒朝天空彈去。

  他借力將馬頭撥向側面讓開刀鋒的下一段走勢,但蕭摩訶的身形在水中一擰,橫刀的軌跡變了方向,從斜劈改為平削,貼著周德威的馬鞍邊緣掠過,將馬鞍後方的系帶齊齊削斷。

  周德威在馬背上晃了一下,左腿已經觸到了馬背濕滑的皮毛。

  他在落馬的瞬間鬆開長槊,右掌在鞍橋上猛地一撐,身體藉著這一撐在空中轉了個方向,雙腳落在泥水中站穩時,蕭摩訶的第二刀已經追到了眼前。

  這一刀快得連風聲都來不及傳開。

  但一桿鐵戟從側面插了進來,戟枝卡住了橫刀的刀背,硬生生將這一刀別偏了半尺。

  周處從黃驃馬上一躍而下,人在空中便用鐵戟攔住了蕭摩訶的第二段追擊,落地時戟尾在水中盪開一圈漣漪,他穩住了身形,與周德威一左一右將蕭摩訶夾在了中間。

  蕭摩訶看了一眼鐵戟上的戟枝,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在火光和月光交織的光影中顯得有些古怪,像是發自內心的歡喜。

  「周處?」他舔了一下嘴角的泥水,「聽說你在潛縣那邊殺過一頭蛟。蛟的骨頭硬,還是我的刀硬?」

  他沒有等回答。橫刀從鐵戟的鉗制中抽回,刀身旋了一圈水花,隨即同時劈向左右兩側。

  周德威從地上撿起一桿不知誰遺落的步槊,槊尾掃向蕭摩訶的小腿;周處的鐵戟從上方壓下,企圖將蕭摩訶的刀勢鎖在中路。

  兩人的配合極快,槊擊下盤、戟壓上盤,幾乎封死了蕭摩訶所有閃避的方向。

  但蕭摩訶沒有閃。

  他左腳在泥水中重重一蹬,整個人旋轉著拔高了兩尺,橫刀在旋轉中化作一道螺旋狀的寒光,從上往下絞入周德威與周處之間那道狹窄的空隙。

  這一刀的力量太大了——周處的鐵戟被絞得偏轉方向,戟枝絞進了橫刀的刀脊紋路里卡了一瞬;而周德威的步槊則被橫刀的余勢盪開,槊杆從中段直接斷成了兩截。

  蕭摩訶落地時單膝跪在淺水中,橫刀橫在身側,刀身上沾著泥漿和血——周德威的左手小臂不知何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正沿著指縫滴進淺灘的水裡。

  周處的鐵戟從卡刀的狀態中掙脫出來,他迎著蕭摩訶的刀鋒又搶了一步,鐵戟直刺蕭摩訶的面門。

  蕭摩訶側頭避過戟尖,橫刀從下往上一撩,刀鋒削過鐵戟的戟杆,削出了一串火星和一截鐵屑。

  但周處的反應極快,他一抖手腕將鐵戟收回,戟枝在收勢中勾住了蕭摩訶橫刀的護手,猛地一扯。

  兩件兵器絞在了一起。

  周德威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甩掉斷槊,從腰間抽出佩刀,從蕭摩訶的左側肋下搶入,刀尖直刺甲片縫隙。

  蕭摩訶的左臂被周處的鐵戟牽制著,但他似乎早有預料,右腿在泥水中橫跨一步,腰身扭轉,橫刀的護手從鐵戟的絞纏中脫出,刀刃擦著周處的戟杆滑向前方,在周德威的刀尖刺入之前,先一步橫斬在了周德威的佩刀刀身中段。

  兩刀交擊,周德威的佩刀從中間斷成兩截,斷刃飛出去扎進了淺灘的一叢水草中。

  而蕭摩訶的橫刀余勢未消,刀鋒繼續前進,在周德威的胸甲上切出了一道從右肋到左肩的長長劃痕。

  鐵甲被割開了,露出了裡面襯著的棉帛,棉帛上洇開一道細細的血線。

  若不是周處在最後一刻用鐵戟尾端敲了一下蕭摩訶的手腕偏轉了刀刃的角度,這一刀恐怕會將周德威的胸甲整個剖開。

  蕭摩訶一擊得手,卻忽然向後退了三步。

  橫刀垂在身側,刃尖點著水面的月光,他的呼吸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起伏,胸口在甲冑下劇烈地起伏著,口鼻間撥出的白氣在夜風中凝成了一小片霧。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碼頭。

  二十條大船已經全部離岸了,船帆在太湖的夜風中鼓滿了風,正朝東南方向的水道駛去。蕭道成的披風在最大那條船的船尾處晃了一下,隨即被桅杆的陰影遮住了。

  趙奢是最後登船的人,老將一隻腳踩在船舷上,回身朝淺灘方向望來,與蕭摩訶的目光隔著百餘步的水面碰了一下。

  趙奢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什麼,但蕭摩訶朝他揮了揮手,那手勢的意思是:走。

  趙奢的嘴閉上了。

  他轉身沒入了船艙,船帆轉向,二十條船沿著太湖東岸的水道漸行漸遠,船尾的燈火在濃重的夜色中縮成了一串模糊的光點。

  蕭摩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兩人。

  周德威按著胸甲上的裂縫,面色在火把光下泛著一層失血的白。

  周處的鐵戟橫在身前,戟枝上還纏著半片被絞斷的刀屑,他的右臂微微發顫——方才那一刀絞得實在太重,他的手腕已經有些握不住戟杆了。

  淺灘上蕭摩訶身後的葦盪中,周德威後續的騎兵正源源不斷地從葦叢里湧出,火把匯成了一條越來越亮的長龍。

  碼頭上最後的幾條小漁船被點燃了,火光映在太湖水面上,將蕭摩訶獨自站在淺灘中的身影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峭的暗影。

  但他沒有退。

  橫刀從水面抬起來,刀尖遙遙指向周德威和周處,口中撥出的白氣在刃鋒前散開又聚攏。

  「還有誰要來?」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