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津的信鴿飛回石亭西岸周德威大營的那一日是九月十九，秋風裹著太湖的水汽將整個渡口籠在一層薄薄的灰霧中。
周德威將鴿腳上那捲薄絹解下來展開看了一眼，片刻後將薄絹在掌心揉成一團又舒展開，眼中浮起一層極淡的光。
「趙奢動了。「他將薄絹遞給鄭成功。
鄭成功接過去掃了一遍，絹上只有六個字：虎出山，五千騎。
他攥著那捲薄絹在帳中站了片刻，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他竭力壓制笑意時的習慣動作。
二十年的隱忍，五年的餘姚臥底，三場送了近千條人命的佯攻敗仗，這所有的一切加起來，就是為了讓趙奢動這一步。
「五千騎兵離了逍遙津，「鄭成功將薄絹丟進案上的火盆中，看著火舌將它舔成灰燼，「濡須口的謝玄便沒了後路，玄武將軍的水師若能拿下濡須口，趙光義的江淮防線便從中間攔腰斷成了兩截。「
周德威點頭，卻沒有急著接話。
他轉身走到沙盤前蹲下來，目光落在谷地南口與逍遙津之間的那片平原上，指尖在沙盤邊緣輕輕叩擊了數次，節奏均勻而緩慢。
鄭成功了解他，周德威在吳郡經營五年，最大的長處便是凡事多想三步，從不貪功冒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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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周德威叩擊沙盤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趙奢五千騎兵，加上蕭道成的四千餘人，再加上蕭摩訶那兩千騎兵守住了石亭渡口——我們手上的兵力並不占優。「周德威抬起頭，目光沉穩如深潭，「如果我們只是把趙奢引過來，他到了之後與蕭道成合兵一處，反過來壓著我們打，那這幾天的苦心布局便全白費了。「
鄭成功微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趙奢離開逍遙津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在趙奢與蕭道成合兵之前將他們分別吃掉，或者至少將其中一路徹底打殘。
但以他們手中的兵力，單獨對付蕭道成綽綽有餘，單獨對付趙奢也有一戰之力，可若蕭道成與趙奢匯合之後合兵九千，那他與周德威加在一起的一萬一千人便要吃大虧了。
「你的意思是，需要增援？「鄭成功問。
周德威點頭。
「我已經派人往吳郡方向送了信，請周瑜大人調兵增援，但吳郡的守軍不能傾巢而出，周大人最多能勻出三千人來——而且遠水不解近渴，最快也要三日後才能抵達石亭。「
「三千人不夠。「
「所以我寫信給周瑜大人，點名要兩個人。「周德威從袖中取出另一封已經封好火漆的密信，信面上寫著「周瑜親啟「四個字，筆跡端正沉穩，「金吒、木吒。「
鄭成功聽到這兩個名字時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雖在餘姚蟄伏五年，但朝廷軍中的事還是知道的。
金吒與木吒是周瑜麾下最得力的兩員戰將，兄弟二人自幼隨高人習武，各有一身萬夫不當之勇，二人聯手衝鋒時威勢驚人，被周瑜視為壓箱底的精銳。
若周瑜肯將這二人調來，三千援軍的戰力至少能抵五千。
「周大人肯放人？「鄭成功問。
「濡須口的戰事已經把玄武的水師主力拖住了，周大人在吳郡暫時無戰可打，我請他調金咤木吒來支援東南戰線，合乎情理。「
周德威將密信遞給候在帳外的信使，又補了一句：「若周瑜大人准了，金吒木吒最遲後日傍晚可到石亭，那時趙奢應該剛與蕭道成匯合，正是我們動手的最好時機。「
信使連夜出發朝吳郡方向策馬而去。
周德威和鄭成功在帳中又推演了半夜的沙盤，將谷地周圍每一處可以設伏的山坳、每一段可以截擊的隘口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兩人各自回營歇了兩個時辰，便又開始部署接下來的行動。
而南面谷地中，趙奢的五千騎兵在第二日傍晚抵達了蕭道成的營壘。
五千匹戰馬踏過谷地南口的平原時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馬蹄聲如滾雷從遠及近，將大地震得微微顫動。蕭道成親自出營迎接，兩人在營門前勒馬相對，互相打量了片刻。趙奢比蕭道成年長十餘歲，鬚髮已經花白了大半，但身材依舊魁梧矯健，腰間懸著一柄沉重的斬將刀，刀鞘上嵌著三枚銅釘，是趙光義親賜的功勳標記。
「趙將軍辛苦了。「蕭道成拱手行禮。
趙奢翻身下馬，目光掃過蕭道成營壘的布防和遠處的谷地丘陵，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蕭將軍，你這幾日與鄭成功交手，覺得他兵力如何？「
蕭道成引趙奢入帳，將這幾日三場佯攻敗仗的詳情一一稟報。他稟報得很細，細到每一場的傷亡數字、每一個將領的姓名、每一次潰退的方向和時間都說得清清楚楚。
趙奢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走到帳門邊望著北面暮色中影影綽綽的丘陵輪廓，沉默了很久。
「三場敗仗，死了近千人，「趙奢低聲道，「蕭將軍，你覺得鄭成功是個蠢人嗎？「
蕭道成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這幾日雖然一直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卻始終沒有把那層窗戶紙捅破。
如今趙奢一句話便將他壓在心底的疑慮勾了出來，他沉默了片刻才答道：「鄭成功能在餘姚藏五年不漏破綻，絕不可能是個蠢人，他連敗三陣仍然不退，反而像塊膏藥一樣黏在谷地北面不走，這不合常理。「
「若他是故意的呢？「趙奢轉過身來，花白的眉毛下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故意連著敗給你，故意把兵力損失給你看，故意讓你覺得他弱——為的就是把什麼人引過來。「
他說「什麼人「三個字時語氣平平的，但蕭道成從他的目光中讀到了一種極深的警惕。
趙奢在逍遙津守了四年水路，從一個偏將做到了擁兵八千的江淮名將，靠的絕不僅僅是一身武藝。
帳中安靜了一盞茶的工夫。
趙奢最終拍了拍蕭道成的肩，說：「我暫不與你合兵，我的人在谷地東側的矮丘上另扎一營，你我兩營呈犄角之勢，隔著這片谷地互相呼應，北面的鄭成功若敢來攻，我們兩路同時出擊，他討不了好去，但若他還有什麼後手藏在別處，你我兩營分開布防，總不至於被人家一鍋端了。「
蕭道成深以為然，當即命人在谷地東側的矮丘上為趙奢的騎兵騰出了紮營的空地。
五千騎兵安營紮寨，將原本蕭道成防線以東的那片開闊地完全控制住，兩營之間隔著約莫三四里的開闊谷地，彼此遙遙相望，互為犄角。
訊息傳到北面丘陵的鄭軍營中時，鄭成功正和周德威在營帳中吃晚飯。斥候來報說趙奢沒有進蕭道成的營壘，而是在東側矮丘上單獨扎了營，兩營呈犄角之勢布防。
鄭成功放下筷子，眉頭擰起來又鬆開，低聲道：「這老狐狸，當真滑溜得很。「
周德威卻不急不忙地喝著碗裡的粥，說：「趙奢若一頭扎進蕭道成的營中合兵一處，那我反而要懷疑他這些年是怎麼在逍遙津守下來的了，他能在趙光義手下做到這一步，若連這點警惕都沒有，倒也配不上你我布的這麼大一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