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羆是在紀敞戰死的當夜接到汝南急報的。
他正與熊天慶、岳勝在汝水下游一處無名渡口巡視防務，親衛飛馬而來，將紀敞被王彥章一槍釘死在平輿城下的訊息稟報完畢。
熊羆將手中的馬鞭往地上一擲，那張滿是橫肉的粗豪面孔上肌肉不住地跳動。
紀敞與他在岳家軍中並肩作戰多日，從襄陽到汝南，兩人每逢惡戰必互相策應，如今這個老兄弟竟死在王彥章的槍下。
他將黑纓熊鬃槍從馬鞍旁緩緩提起來，槍身上的暗金銘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寒光，催馬朝平輿城方向疾馳而去。
熊天慶將黑風雙錘扛在肩上緊隨其後，岳勝的快刀營則在官道兩側的密林中飛速穿插，三人率數千步騎在黎明前便趕到了平輿城北的汝水河畔。
平輿城頭的漢軍赤旗仍在晨霧中獵獵作響，但城外的戰場上橫七豎八倒滿了屍體。
王彥章的先鋒騎兵正在河灘上重新列陣，王允成的中軍方陣在官道中央緩緩推進，王彥升的快刀營則在側翼密林中不斷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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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羆將黑纓熊鬃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砸在凍土中入地數寸，朝身後厲聲下令：熊天慶率錘騎為左翼攔住王允成的中軍，岳勝率快刀營為右翼截住王彥升的快刀營，他親率中軍正面迎戰王彥章。
三人幾乎同時出手。
熊天慶率先撞入王允成的中軍方陣，黑風雙錘在他手中輕巧得像兩根稻草，錘風過處將王允成的步兵連人帶盾砸得橫飛出去。
王允成是王彥章的兄長，使一柄長柄戰刀，每逢惡戰必坐鎮中軍穩如磐石。
他將長柄戰刀橫在身前架住熊天慶劈來的雙錘，刀錘相交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他腳下的凍土被震得寸寸龜裂，心中暗驚——這個使雙錘的壯漢年紀雖輕，力氣卻大得驚人。
但他沒有絲毫退縮，將戰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刀勢連綿不絕地將熊天慶的連環錘擊一一化解。
岳勝在右翼撞上了王彥升的快刀營。
王彥升是王彥章的二哥，使一柄窄刃快刀，每逢亂戰總愛率輕騎在敵陣側翼反覆穿插。
他將窄刃快刀扛在肩上，遠遠望見岳勝那面獵獵作響的快刀營旌旗，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催馬朝岳勝正面衝去。
岳勝也將佩刀拔出刀鞘，兩柄快刀在半空中接連碰撞，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兩人虎口發麻。
王彥升的刀法以速度見長，每一刀都快如閃電；岳勝的刀法則更加刁鑽，每一刀都從對手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兩人在官道旁的開闊地上刀來刀往，快刀的碰撞聲在晨霧中此起彼伏，殺得難解難分。
最激烈的戰鬥發生在官道正中央。
熊羆的黑纓熊鬃槍與王彥章的大鐵槍在晨霧中轟然相撞，槍尖與槍尖碰撞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兩人胯下的戰馬同時倒退數步，馬蹄在碎石中刨出深坑。
熊羆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槍身上湧來，虎口劇震，黑纓熊鬃槍險些脫手飛出。
王彥章也被這股反震之力震得雙臂微麻，大鐵槍在手中微微發顫，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這個姓熊的老將，力氣竟不在紀敞之下。
「王彥章！你殺我老兄弟紀敞，今日熊某便用這桿槍替他討個公道！」熊羆將黑纓熊鬃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王彥章的咽喉。
王彥章將大鐵槍橫在身前，望著熊羆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忽然冷笑了一聲：「紀敞是你兄弟？那你便去陪他。」
兩人幾乎同時催馬朝對方衝去。
大鐵槍與黑纓熊鬃槍再次相撞，這一次誰也沒有後退，兩柄鐵槍在半空中死死咬在一起，槍鋒與槍鋒摩擦發出刺耳的金屬嘶鳴。
王彥章的鐵槍勢大力沉，每一槍刺出都裹挾著沛然巨力，槍鋒過處連空氣都被撕開一道道白痕；熊羆的槍法沉穩老辣，每一槍刺出都留有變招的餘地，總能在王彥章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致命一槍。
兩人槍來槍往，從河灘打到官道，從官道打回河灘，所過之處地面碎石被踏成齏粉，凍土被槍鋒犁出一道道深溝。
打到後來，王彥章的呼吸漸漸粗重，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個老將的槍法比他預想的要難纏得多，每一槍都恰到好處地封住他的進路，逼得他不得不將越來越多的精力用在防守上。
打到後來，熊羆的雙臂也被震得隱隱發麻，虎口崩裂處鮮血順著槍柄往下淌，但他的槍勢依舊穩如磐石，那雙深陷的眼窩中燃燒著壓抑了許久的戰意。
他知道自己在力氣上不如王彥章，但槍法從來不是只比力氣——他的黑纓熊鬃槍在岳家軍中磨礪多年，每一招都是從無數次生死搏殺中淬鍊出來的，不花不巧，就是快、准、沉。
打到後來，王彥章忽然將大鐵槍從下往上斜斜撩出，槍尖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刺向熊羆握槍的右腕。
熊羆側身讓過槍尖，黑纓熊鬃槍從半空中劈下，槍鋒劈向王彥章的肩頸。
兩柄鐵槍在半空中最後一次相撞，兩人同時被震得連退數步。
熊羆將黑纓熊鬃槍往地上一頓大口喘著粗氣，望著王彥章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王彥章，你的鐵槍不過如此——比起岳帥的瀝泉神槍，還差得遠。」
王彥章也將大鐵槍拄在地上穩住身形，槍鋒上的血順著槍桿往下淌，望著熊羆那張蒼老而剛毅的面孔，忽然仰天大笑：「岳鵬舉？可惜他現在是趙王的臣子，你這老東西還指望他來救你？」
熊羆沒有答話，只是將黑纓熊鬃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王彥章的咽喉。
熊天慶與王允成仍在左翼纏鬥，兩人的錘與刀都已崩出好幾個缺口，但誰也沒有退。
岳勝與王彥升在右翼的快刀對決也已到了白熱化，刀刃碰撞的火星在晨霧中此起彼伏。
熊羆再次催馬朝王彥章衝去，王彥章也再次舉起大鐵槍迎上。
兩人都知道這一戰還遠沒有結束，而汝水河畔的晨霧正被朔風緩緩吹散，平輿城頭那面漢軍赤旗在初升的朝陽下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