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勝的刀是在第七十八回合上斬下王彥升頭顱的。
兩人都是使快刀的好手,岳勝的刀法卻比王彥升多了一分刁鑽——他不跟王彥升比誰更快,而是誘他出刀。
王彥升的窄刃快刀每劈出一刀都竭盡全力,刀勢凌厲如風,但每一刀都被岳勝以毫釐之差避開。
第七十八刀劈空時,他的右臂已因連續全力出手而微微發顫,收刀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岳勝的刀鋒已從他頸側斜斜切入,切斷氣管與血管,刀勢乾淨利落得沒有半分多餘的力道。
王彥升的頭顱滾落在碎石中,身體仍保持著揮刀的姿勢在馬背上僵立了一瞬,才緩緩栽倒。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岳勝將長刀收回鞘中,低頭望著地上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方才那一刀他斬出的不僅是王彥升的性命,更是自己困在瓶頸多年的刀法桎梏。
快刀之極不在更快,而在更穩——這是他用王彥升的命換來的領悟。
他將王彥升的窄刃快刀從地上撿起來插在屍身旁,朝那具無頭屍體微微躬了躬身,算是敬一個死在自己刀下的對手,然後撥轉馬頭朝熊天慶的方向望去。
熊天慶的鏖戰比岳勝更加慘烈。
他的黑風雙錘與王允成的長柄戰刀已碰撞了不下百餘回合,兩柄錘頭崩出好幾個缺口,戰刀的刀刃也卷得像鋸齒一般。
王允成的虎口早已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但他仍死死撐著不肯退——他是王彥章的兄長,是王家的嫡長子,從小便在汝南王家練刀,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退縮過。
熊天慶忽然將雙錘高高舉起,暴喝一聲,周身氣息驟然暴漲。
他的兄長是熊羆,他的師父是岳飛,他的兄弟是岳雲,他從小便在這些人的陰影下長大,人人都說他是仗著父親的威名、仗著岳帥的提攜。
今日他要用王允成的命,替自己正名。
雙錘從半空中劈下,王允成舉刀格擋,刀錘相交——長柄戰刀從中間斷成兩截,半截刀身旋轉著飛出去插在遠處的凍土中。
錘勢未絕,正中王允成胸口,將他整個人從馬背上砸得倒飛出去,連人帶甲重重撞在官道旁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上。
王允成仰面倒在樹下,雙目圓睜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熊天慶將雙錘往地上一頓,走到那棵老槐樹下低頭望著王允成的屍體,沒有說話,只是將王允成那柄斷刀撿起來擱在他胸口,算是敬一個死在自己錘下的對手。
王彥章是在大鐵槍與黑纓熊鬃槍的又一次碰撞間隙中,瞥見王彥升的頭顱滾落在碎石中的。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握槍的手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緊接著他聽見左翼傳來一聲沉悶的錘響,餘光掃見王允成從那棵老槐樹下緩緩滑落。
他的大哥和二哥,在短短一炷香之內先後死在了兩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漢軍偏將手中。
他將大鐵槍往地上一頓,將目光從王彥升的頭顱與王允成的屍體上緩緩收回來,望著面前那個持槍而立的老將,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退意。
不是怕死——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未怕過任何對手。
但他不能死在這裡,王家三兄弟若全部折在汝水河畔,誰回去替兩個兄長收屍?誰回去告訴父親王家的鐵騎已全軍覆沒?。
熊羆將黑纓熊鬃槍扛在肩上,望著王彥章那張鐵青的面孔,忽然咧開大嘴笑了起來。那笑容在他滿是橫肉的面孔上顯得格外猙獰,又格外暢快:「王彥章,你來汝南是來偷襲的,可現在你的偷襲成了送死,你的大哥死了,你的二哥也死了,你一個人回去怎麼跟趙光義交代?怎麼跟你王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他將黑纓熊鬃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王彥章的咽喉,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既然來都來了,王彥章——那你就留下性命吧!」
他將黑纓熊鬃槍從肩上緩緩放下,催馬朝王彥章正面衝去。
黑纓熊鬃槍在晨曦下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槍尖與槍尖再次相撞,這一次王彥章沒有後退。
他已無路可退。
三個方向的退路都被封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拼盡全力殺出一條血路。
他將大鐵槍從下往上斜斜撩出,槍尖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刺向熊羆握槍的右腕。
熊羆側身讓過槍尖,黑纓熊鬃槍從半空中劈下,槍鋒劈向王彥章的肩頸。
兩柄鐵槍在半空中接連碰撞,每一次撞擊都震得兩人腳下的凍土寸寸龜裂。
王彥章忽然將大鐵槍高高舉起,周身氣息驟然暴漲。
他已不再考慮如何撤退,也不再考慮如何儲存體力。
他要將畢生修為壓在這一槍上,用鐵槍天王最後的尊嚴,與面前這個老將一決生死。
大鐵槍從半空中劈下,槍鋒過處連空氣都被撕開一道白痕。
熊羆望著那柄越來越近的鐵槍,眼中沒有絲毫懼色,將黑纓熊鬃槍橫架過頂。
槍槍相撞,王彥章的大鐵槍被震得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圈插在遠處的凍土中,槍柄仍在劇烈震顫。
熊羆反手一槍刺入他的胸膛,將他整個人釘在馬背上。
王彥章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截貫穿身體的槍尖,又抬起頭望著熊羆那張蒼老而剛毅的面孔,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從喉嚨里湧出一口滾燙的血沫,仰面從馬背上栽倒,重重砸在碎石中。
鐵槍天王至死沒有閉上眼睛。
熊羆將黑纓熊鬃槍從王彥章體內緩緩拔出來,甩去槍尖上的血珠,將長槍往身側一頓,望著王彥章倒下的方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在他身後,汝水河畔的晨霧終於被朔風徹底吹散,平輿城頭那面漢軍赤旗在初升的朝陽下獵獵作響。
熊天慶將黑風雙錘扛回肩上走到父親身側,望著王彥章那張死不瞑目的面孔,問父親接下來該怎麼辦。
熊羆將黑纓熊鬃槍扛回肩上,望著南面江淮的方向,沉聲說了句——向劉御報捷,告訴他王彥章已死,趙光義在汝南再無翻身之日。
他撥轉馬頭朝平輿城方向緩緩走去。
岳勝將王彥升的窄刃快刀插在自己鞍側,熊天慶將王允成的斷刀掛在馬鞍上,三人帶著繳獲的三柄兵器與數千降兵,在汝水河畔的晨光中緩緩收兵。
王彥章兄弟三人偷襲汝南的最後一縷餘燼也在這片被血浸透的凍土上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