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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一對冤家,趙構與岳飛

  趙構是趙光義的幼弟,在江淮諸將中資歷不算最深,卻因宗室身份得以參與軍機。

  他生得清秀白淨,一雙細長的眼睛裡總是透著幾分陰鷙與多疑,每逢軍議總愛坐在最末席,將雙手攏在袖中,聽得多說得少。

  但自從岳飛父子歸降江淮以來,他幾乎每議必言,言必質疑。

  「荊將軍,」這一日,趙構將手中的茶盞擱在案上,抬起那雙細長的眼睛望著正與諸將推演防務的荊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岳飛在固始城下寧可親手殺兒子也不肯降,如今忽然就降了,還帶著兒子一起降——這裡面就沒有蹊蹺?宇文邕死了,他是走投無路才來的江淮,不是真心歸附,今日他能在戰場上對他師父周侗唯唯諾諾,明日便能在他師父看不見的地方捅刀子,這種人的忠誠,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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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嗣將長刀往地上一頓,粗聲粗氣地應道,說岳飛父子在襄安城下是真刀真槍地跟宇文虬拼命,宇文虬差點死在岳鵬舉槍下,若非周侗親自出手相救,宇文虬的人頭早就掛在襄安城頭了。

  岳飛當時若想反水,只要一槍刺死宇文虬,再回身殺穿控鶴卒的側翼,襄安城外的朝廷大軍便不戰自潰。

  可他不但沒有動手,反而在周侗厲聲叱罵下收槍回營,垂頭喪氣像個犯了錯的學生。

  這份情真意切,他親眼所見,絕非演戲。

  趙構冷笑了一聲,說周侗是岳飛的師父,師徒之間演一出雙簧有何難,宇文邕之死本就是申公豹設的局,焉知岳飛不是將計就計,藉著這個局打入江淮內部。

  荊嗣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在戰場上從不對任何人假以辭色,但趙構畢竟是宗室,他不能像呵斥部將那樣直接頂回去。

  他將長刀往地上一頓,壓著火氣說控鶴卒的弓弩手已將弩機放下了,他與岳飛並肩作戰這幾次,從未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趙構將茶盞擱在案上,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襄安城的位置上,說岳飛在襄安城下與宇文虬激戰是不假,但正是這種滴水不漏的表現,讓他越發覺得岳飛此人心機深沉。

  他丟擲一個更尖銳的問題——朝廷派宇文泰來討江淮,岳飛恰好在這個時候「走投無路」來歸降,時機未免太巧了。

  荊嗣沉默了一瞬,將長刀往地上一頓,說戰場上真刀真槍拼命,做不得假。

  岳鵬舉的槍法他領教過,岳雲的擂鼓瓮金錘他也挨過,這對父子若是詐降,大可不必親自上陣拼殺。

  至於時機巧合——宇文邕死於野狐渡,岳飛因此走投無路,這正是申公豹的計策精妙之處。

  申公豹是趙王殿下的謀主,他的計策旁人看不懂很正常。

  趙構依舊沒有鬆口。

  他將雙手攏回袖中,望著帳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江淮大地,說荊將軍太過忠厚,看不透人心險惡。

  他不是針對岳飛,而是所有降將都不值得完全信任——尤其是那些降得太快、打得太好、演得太逼真的人。

  趙構最後丟下一句話:荊將軍且看吧,早晚有一天,岳飛會露出馬腳。

  機會很快便來了。

  王孝傑在拿下居巢後重新整兵,率偏師沿淮水東岸北上,試圖從側翼威脅江淮。

  荊嗣率控鶴卒迎戰,令岳飛率本部騎兵為左翼,岳雲率先鋒騎兵為右翼,自率中軍正面壓上。

  岳飛將荊嗣撥給他的兩千控鶴卒與自己的本部騎兵混編,在淮水東岸的狹窄官道上布下三道防線——第一道拒馬與弓弩手伏於河堤後,第二道長矛手列陣於官道中央,第三道騎兵藏於密林之中。

  王孝傑的先鋒騎兵沿官道衝來時,被河堤後的弓弩手一輪齊射逼退,剛要重整陣型,岳飛親率第三道伏兵從密林中殺出,瀝泉神槍挑翻王孝傑麾下兩員偏將,將王孝傑的騎兵攔腰截斷。

  岳雲同時率右翼騎兵從側面猛衝,擂鼓瓮金錘砸飛了王孝傑的護旗校尉,將王字將旗連人帶旗砸翻在地。

  王孝傑身中流矢,被親衛拼死搶回,率殘部倉皇退回居巢。

  這一戰,岳飛父子不但圓滿完成了荊嗣交給他們的側翼掩護任務,甚至超額打殘了王孝傑的偏師。

  當岳飛將繳獲的王孝傑將旗與兩員偏將的首級呈到荊嗣面前時,荊嗣將長刀往地上一頓,將王字將旗展開來反覆端詳了幾遍,忽然拍著岳飛的肩膀朗聲大笑:「好!岳將軍,這一仗打得漂亮!王孝傑那條老狐狸在你手裡連半日都沒撐住——這面將旗是貨真價實的王孝傑帥旗,我曾與他交手多次,認得這面旗。」

  岳飛將瀝泉神槍往身側一頓,抱拳說道:「末將分內之事。」。

  他面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將繳獲的將旗與首級逐一登記造冊,交給荊嗣的幕僚。

  荊嗣望著岳飛那張平靜如水的面孔,忽然偏頭看向身邊的趙構,說:「殿下覺得岳將軍這一仗打得如何?」

  趙構站在輿圖旁,將雙手攏在袖中,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不得不承認,岳飛這一仗確實打得無可挑剔,但正是這種無可挑剔讓他越發覺得不對勁。

  他將目光從輿圖上移開,望著岳飛那張平靜如水的面孔,淡淡地說了句:「岳將軍用兵如神,趙某佩服。」。

  然後轉身走出帳外,再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荊嗣望著趙構的背影消失在帳簾後,將長刀往地上一頓,轉向岳飛低聲說:「趙構殿下就是這個脾氣,你莫放在心上。」

  岳飛將瀝泉神槍收入鞍側,望著趙構離去的方向,只說了四個字:「末將明白。」

  荊嗣點了點頭,將控鶴卒的兵符再次撥出一部分交給岳飛,讓他繼續負責北面的外圍防線,又讓岳雲率先鋒騎兵駐守淮水渡口,隨時策應襄安方向。

  岳飛接過兵符抱拳應諾,翻身上馬朝北緩緩而去。

  在他身後,淮水東岸的戰場上硝煙尚未散盡,王孝傑的殘部正朝居巢方向倉皇撤退。

  趙構獨自站在城樓上,望著岳飛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將雙手攏在袖中。

  他總覺得這個人的一切都太過滴水不漏——打得恰到好處,表現得恰到好處。

  但他說不清楚這種不安來自何處,也許正是這種說不清楚本身,才是最危險的訊號。

  夜色漸沉,淮水的濤聲在城下嘩嘩作響,趙構的眉頭依舊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