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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敗黑獺,周侗出

  岳雲與宇文虬的鏖戰已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

  擂鼓瓮金錘與長柄戰斧在襄安城外的官道上接連碰撞,每一次撞擊都震得地面碎石簌簌發抖。

  岳雲的右臂舊傷在連番猛攻下崩裂,鮮血順著護腕往下淌,將錘柄浸得濕滑。

  宇文虬的虎口也已震裂,戰斧斧刃崩出好幾個米粒大的缺口,但他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裡依舊燃燒著熾烈的戰意,沒有絲毫退縮。

  就在兩人錯馬而過、各自撥轉馬頭準備再次對沖的瞬間,岳飛從側面殺到了。

  他的白龍駒快如閃電,瀝泉神槍在暮色下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槍尖直取宇文虬後心。

  宇文虬正全神貫注盯著岳雲,忽然感到背後襲來一股凌厲至極的槍風,慌忙將戰斧朝身後橫掃,斧背與槍尖相撞,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

  他被這一槍震得從馬背上朝側面歪倒,岳雲的擂鼓瓮金錘已從半空中劈下,錘風將他頭盔上的紅纓壓得根根倒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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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虬將戰斧橫架過頂,錘斧相交,他胯下戰馬被這股巨力壓得四蹄跪地,將他整個人從馬背上甩飛出去。

  他的身體在碎石中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岳飛的瀝泉神槍已抵在他胸口。

  「宇文虬,你殺蕭子響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也有今日。」

  岳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宇文虬仰頭望著那柄越來越近的槍尖,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說:「死在岳鵬舉槍下不算丟人,動手吧。」

  岳飛將瀝泉神槍緩緩舉起,槍尖在暮色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就在槍尖即將刺入宇文虬胸膛的瞬間,一桿通體銀白的長槍忽然從側面無聲無息地探出,槍尖點在瀝泉神槍的槍尖側面,將這一槍震偏了半寸。

  岳飛瞳孔驟縮,將瀝泉神槍猛地收回橫在身前,目光落在那個策馬從山坡上緩緩走下的身影上。

  那人穿一襲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袍,腰間系著一根麻繩,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而古樸,一雙深陷的眼窩中燃燒著壓抑了許久的怒火。

  他的手中握著一桿通體銀白的長槍,槍身上的百鳥朝鳳紋路在暮色下泛著幽幽寒光。

  百鳥朝鳳槍——這桿槍岳飛太熟悉了。

  那是他少年時在校場上,眼前這個人手把手教他練槍時用的槍。

  周侗。

  他的恩師,他的槍法啟蒙者,他這輩子最敬重的人。

  當年他學槍時,周侗曾對他說過一句話:「槍者,百兵之膽,持槍者,當持忠義之心。」

  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師父。」岳飛將瀝泉神槍緩緩放下,槍尖垂向地面。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在這驟然寂靜的戰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周侗將百鳥朝鳳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砸在碎石中入地數寸。

  他望著岳飛那張飽經風霜的面孔,望著岳飛身後那面獵獵作響的岳字將旗,望著岳雲那雙酷似他父親的眉眼,忽然仰天長嘆了一聲。

  這一聲嘆息極輕極淡,卻像一柄刀剜在岳飛心上。

  「鵬舉,你太讓為師失望了。」

  周侗將百鳥朝鳳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岳飛的咽喉,那雙老眼中燃燒著比任何刀鋒都更銳利的光芒,「為師教你槍法,是讓你報效國家、護衛百姓,你倒好——朝廷貶你去固始,那是磨礪你,是讓你戴罪立功!可你呢?你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叛國投敵,認賊作主!你帶著逆子替趙光義賣命,替江淮叛軍守襄安城——這就是你岳鵬舉報效國家的方式?宇文邕死了,你覺得自己沒有回頭路了,可你有沒有想過,那條路本就是你親手斷送的!從你跨進趙光義營門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不再是岳鵬舉,你只是一個為了苟全性命不惜背叛師門的懦夫!」

  岳飛握槍的手在劇烈發抖。

  他的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將瀝泉神槍緩緩收回身側,槍尖垂向地面,低下頭去,那雙素來堅毅如鐵的眼睛裡此刻竟泛起了隱隱的血絲。

  周侗冷冷地望著他,說若還認他這個師父,現在就放下槍,帶著逆子滾出襄安,從今往後不許再過問江淮戰事。

  若執迷不悟,今日他便用這桿槍親自替岳家清理門戶。

  岳雲將擂鼓瓮金錘往地上一頓,想要開口爭辯。

  岳飛抬手止住了他,將瀝泉神槍緩緩收入鞍側,朝周侗深深一揖到地,沙啞著嗓子說了幾個字——師父保重,弟子不孝。

  他撥轉馬頭,催馬朝舒城方向緩緩走去。

  岳雲咬碎滿口鋼牙,將擂鼓瓮金錘扛回肩上,也撥轉馬頭跟上了父親的背影。

  山坡上,荊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親眼看見周侗如何一槍救下宇文虬,如何厲聲叱罵岳飛不忠不義,如何痛斥岳雲認賊作父,也親眼看見岳飛如何羞愧難當、收起長槍、帶著兒子垂頭喪氣地離開戰場。

  他將長刀緩緩收入鞘中,將一直瞄準岳飛後軍的弩機放了下來,對身側的副將說岳飛父子確實是真心歸降,否則以岳鵬舉的本事,他方才若要殺宇文虬,周侗根本來不及出手。

  他之所以手下留情,是因為周侗是他的師父,他不想在恩師面前殺人。

  傳令下去,撥兩千控鶴卒交與岳飛指揮,讓他在後軍休整,待襄安攻下後再調往他處。

  岳飛接過控鶴卒的兵符時,面色依舊平靜如水。

  但在撥轉馬頭的那一刻,他的眼角分明跳動了一下,沒有人注意到。

  就在宇文泰的主力與岳飛父子在襄安城外對峙的同時,王孝傑率偏師沿淮水東岸悄然南下,趁著夜色奇襲了居巢。

  居巢守將景缺是蕭大觀的妻弟,仗著城池堅固疏於防備,被王孝傑的先鋒趁夜摸上城樓。

  亂軍之中,王孝傑一槍將景缺釘死在城樓木柱上,居巢告破。

  另一路偏師在郭孝恪的率領下沿巢湖西岸南下,直取臨湖。

  他原以為臨湖不過是座尋常小城,卻沒想到守將王允成是趙光義麾下最善用騎兵的悍將,麾下數千鐵騎早已在臨湖城外的蘆葦盪中設伏多時。

  郭孝恪的步兵剛踏入蘆葦盪,兩側忽然殺出無數江淮鐵騎,刀鋒過處步卒紛紛倒地。

  郭孝恪身中數箭,被親衛拼死搶回,險些喪命。

  殘兵退至居巢與王孝傑合兵,臨湖仍在江淮手中。

  宇文泰站在襄安城外的中軍大帳里,將輿圖上居巢與臨湖的位置同時插上兩面小旗。

  他的大網已經鋪開——北面以襄安為餌牽制江淮主力,東面以王孝傑取居巢斷其糧道,南面以郭孝恪佯攻臨湖試探虛實。

  如今居巢已下,臨湖雖未得手卻也摸清了王允成鐵騎的底細。

  他對身側的崔州平說:「是時候收網了。」

  傳令宇文虬休整一日,繼續猛攻襄安,務必在三日內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