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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曹彬之死(下)

  曹彬全軍覆沒的訊息還沒有傳到南皮,但張郃已經不打算給于禁任何反應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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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讓李典留守易陽,將降兵全部打散編入軍隊之中,曹彬的將旗、印信、傳令令牌被集中堆在城門口,幾個被俘的曹彬親衛被押到一旁逐一審問。

  張郃拄著竹杖站在那堆繳獲物前,將曹彬的傳令令牌拿起來在掌心掂了掂,忽然偏頭看向身側的徐晃,說曹彬的印信和令牌都在這裡,于禁還不知道曹彬已經死了。

  他將令牌往懷中一揣,吩咐全軍換上曹軍的戰袍與旌旗,即刻朝南皮疾行,就說是曹彬的先鋒部隊從易陽凱旋,騙開南皮城門。

  徐晃將大斧扛在肩上,與張亢對視一眼,咧嘴露出滿口森白的牙齒。

  張任將白玉鳳凰槍橫在鞍前,素來冷峻的面孔上也浮起一絲難得的笑意。

  劉濟將長刀扛回肩上,望著那群正手忙腳亂換上曹軍戰袍計程車卒,忽然覺得自己打了這麼多年仗,還是頭一回幹這種假扮潰兵騙城門的勾當,這感覺比正面沖陣還刺激。

  張郃將竹杖往地上一頓,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他讓他們動作都快些,于禁那個人素來謹慎,去晚了怕他起疑心。

  徐晃將曹軍戰袍往身上一披,系好護甲翻身上馬,數千玄甲騎兵在暮色中悄然開拔,旌旗一律換成曹軍的青州兵旗號,馬蹄鐵裹上稻草,人銜枚馬摘鈴,沿著官道朝南皮方向疾馳而去。

  南皮城的城牆上,于禁正與韓浩並肩站在望樓上,望著南面官道上那片越來越近的火把洪流。

  于禁將寬刃長刀拄在城垛上,眉頭緊鎖。

  曹彬率全軍西進易陽已有多日,一直沒有軍報傳回,今夜忽然有數千騎兵朝南皮而來,打的雖是曹軍旗號,

  可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韓浩是于禁麾下資歷最老的副將,平日裡沉默寡言,每逢臨陣卻極其冷靜。

  他望了片刻,忽然說那支騎兵的隊形太整齊了——若是從易陽凱旋,打了這麼多天仗,隊形不該如此嚴整。

  于禁說他也看出來了,讓守軍不要急著開城門,先看看情況再說。

  那支騎兵已衝到了城下。

  當先一騎在火光下朝城樓上抱拳一禮,朗聲喊道:「於將軍!曹將軍在易陽大破張郃,斬首數千,繳獲輜重無數!張郃已退往鄴城,曹將軍命我等先行回南皮報捷,大軍隨後便到!請於將軍開門!」

  火光下,那人的面容依稀可辨是曹彬麾下先鋒偏將的模樣。

  于禁將寬刃長刀往城垛上一頓,將曹彬的傳令令牌拿出來,與城下那人遙遙對照了片刻,又仔細辨認了那面在火光下獵獵作響的曹字大旗。

  那確實是曹彬的旗號,連旗角的磨損痕跡都對得上。

  韓浩壓低聲音說曹彬的令牌從不離身,此人的令牌怕是有詐。

  于禁沉默了很長時間,望著城下那些疲憊不堪的騎兵,望著那幾面千瘡百孔的曹字大旗,終於緩緩點了點頭說曹彬若是打了勝仗,必定派親衛回南皮報捷,此人的相貌與令牌都對得上,不必多疑。

  他下令開城門。

  南皮城門在絞盤的嘎吱聲中緩緩推開。

  當先那數百騎兵魚貫而入,馬上的騎兵個個低著頭,戰袍上沾滿了泥濘與血漬,看上去確實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

  于禁從望樓上走下來,打算親自迎接凱旋的將士。

  他剛走到城門甬道口,忽然停住了腳步——那些騎兵的馬蹄鐵裹著的稻草,在青石地面上磨出了極其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那是馬蹄鐵的聲響。

  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騎兵,馬蹄鐵怎麼還會裹著稻草?

  他猛地將寬刃長刀拔出刀鞘,厲聲喝道:「不對!關城門!」

  已經來不及了。

  當先那數百騎兵忽然齊刷刷地扯下身上的曹軍戰袍,露出底下明光閃閃的漢軍玄甲。

  張亢將長刀高高舉起,刀鋒在火光下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一刀將城門絞索劈成兩截。

  城門再也關不上了。

  徐晃的大斧已從城牆陰影中劈出,幾名試圖阻攔的守軍慘叫著倒飛出去。

  樂進與劉濟的長刀同時出鞘,刀鋒過處,城門甬道兩側的弓弩手紛紛倒斃。

  張任的白玉鳳凰槍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刺出,槍尖直取韓浩後心。

  韓浩慌忙回身格擋,他的長刀與白玉鳳凰槍相撞只一合,長刀便被震得脫手飛出,槍尖從他胸口貫穿而過,將他釘在城牆上。

  于禁親眼看見韓浩被張任一槍斃命,將寬刃長刀扛在肩上,望著潮水般湧入城中的漢軍,忽然仰天長嘆了一聲。他知道南皮完了。

  但他沒有下令投降,只是將寬刃長刀緩緩舉起,刀鋒對準徐晃的方向,催馬朝徐晃正面衝去。

  徐晃將大斧橫架過頂,刀斧相交,于禁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刀身上湧來,虎口瞬間崩裂,寬刃長刀脫手飛出。

  他整個人被震得從馬背上栽落,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幾名玄甲騎兵一擁而上將他捆了個結實。

  張郃拄著竹杖緩緩走進城中。

  城中的曹軍士卒親眼看見韓浩被一槍斃命、于禁被徐晃一斧震落馬下、任雅相被張亢一刀劈死、蘇尚被樂進斬殺、董弼被劉濟刀鋒貫穿胸膛,早已肝膽俱裂,紛紛扔下兵器跪地乞降。

  張郃走到被捆在城門石柱上的于禁面前,低頭看著這個曾與自己同為曹操舊將、如今卻淪為階下囚的泰山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于禁,曹彬全軍覆沒,曹彬已死,南皮已破。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于禁抬起頭望著張郃那張蒼老而剛毅的面孔,眼中沒有恐懼也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打了大半輩子仗之後剩下的疲憊與坦然。

  他說無話可說,勝負已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張郃將竹杖往地上一頓,望著于禁那張疲憊而坦然的面孔,忽然放緩了語氣。

  他說于禁當年在青州時不過是個郡尉,是曹操提拔于禁做了將軍,于禁替曹操賣命天經地義。

  但曹操終究只是漢臣,朝廷才是天下正朔。

  高歡背主求榮,曹操趁火打劫,他們都是國賊。

  于禁是漢將,不是曹家的家奴。

  如今曹操在冀州大勢已去,夏侯惇與夏侯淵正撤退,曹丕在潁川被劉御死死牽制,官渡已是孤城一座。

  于禁若肯降,仍是朝廷的將軍;若不肯降,他不殺俘虜,自會派人將于禁送往洛陽,交給陛下發落。

  于禁望著張郃那張蒼老而剛毅的面孔,又望了一眼站在張郃身後的徐晃與樂進。

  他終於緩緩低下了頭,沙啞著嗓子說他願降。

  但有一事相求——他麾下的兵大多是青州子弟,跟著他打了許多年仗,請張將軍善待他們。

  張郃將竹杖往地上一頓,說降兵一律不殺,願留的編入大戟士,願走的發給路費自行回鄉。

  于禁由他親自派人送往洛陽,陛下自有安排。

  于禁抬起頭望著張郃,沉默了很久,沙啞著嗓子說了四個字:「張將軍,多謝。」

  張郃將于禁扶起來,讓人替他鬆綁,又吩咐劉濟、韓浩的屍身好生收殮,以軍禮厚葬。

  他自己則拄著竹杖朝南皮城中的軍械庫走去,開始清點繳獲的糧草與輜重。

  徐晃扛著大斧走在他身後,望著滿城跪地乞降的曹軍士卒,忽然粗聲粗氣地說了句:「張郃,你說曹操知道南皮丟了,會不會氣得頭風發作?」

  張郃將竹杖往地上一頓,望著南面官渡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他若真的頭風發作,那倒省了我們不少事。」

  在他身後,南皮城頭那面曹字大旗被漢軍士卒緩緩降下,一面嶄新的漢軍赤旗在晨光中獵獵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