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毗是在一個朔風凜冽的清晨踏進曹彬大營的,他穿了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袍,腰間系著一根麻繩,風塵滿面,嘴唇乾裂,看上去已在野外跋涉了數日。
他身後跟著袁買與袁昂——兩個孩子年紀不過十來歲,瘦得顴骨高聳,裹著不合身的破舊戰袍,怯生生地躲在辛毗身後,眼神中帶著幾分驚惶與不安。
「站住!什麼人!」營門士卒將長矛交叉架在辛毗胸前,厲聲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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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毗將雙手緩緩舉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辛毗,原袁公帳下幕僚,鄴城城破時攜袁公幼子袁買、侄袁昂趁亂逃出,一路輾轉至此,請稟報曹將軍,袁紹遺孤求見。」
曹彬正在帳中與于禁對著輿圖推演冀南防務。
親衛將辛毗的話稟報上來時,他擱下硃筆,與于禁交換了一個眼神。
于禁將寬刃長刀拄在地上,眉頭微皺:「辛毗是辛評的弟弟,辛家在冀州素有人望,但此人從未在袁公帳下做過事,不可輕信。」
曹彬將硃筆擱在案上,吩咐親衛請辛毗入帳,將那兩個孩子也一併帶進來,先在偏帳安置,不許任何人接近。
辛毗跨入帳中時步履沉穩,朝曹彬與于禁各施一禮,不卑不亢。
曹彬端坐于帥案後,手指在案角輕輕叩了三下,開門見山:「辛毗,你說你是從鄴城逃出來的——張郃麾下大戟士將渤海王府圍得鐵桶一般,你一個文士,帶著兩個孩子,是怎麼逃出來的?」
辛毗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緩緩道來:渤海王府有一條密道,是袁公生前所修,直通城外,出口在鄴城西面一處廢棄的糧倉中。
這條密道只有袁公、審配與他三人知道,審配被郭蝦蟆刺殺前曾托人將密道的地圖交給他。
城破那夜他帶著袁買與袁昂從密道逃出,在太行山中躲了好些天,沿途靠野果與山泉活命,幾個護送的老卒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他帶著兩個孩子一路南逃,聽說曹將軍在冀南收攏殘兵,這才冒死前來投奔。
曹彬將目光轉向辛毗身後那兩個孩子。
袁買正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泥漬,動作笨拙而拘謹;袁昂則垂著頭,雙手絞在一起,不敢抬頭看人。
曹彬讓他們先去偏帳歇息,命人送熱湯與乾糧過去。
待兩人退出帳外,他重新審視著辛毗,目光比方才更加銳利:「辛毗,你方才說審配臨死前將密道地圖交給你——審配被郭蝦蟆刺殺是在審府正堂,當時郭蝦蟆的人將審府上下殺得乾乾淨淨,你怎麼會在那裡,又怎麼逃出來的?郭蝦蟆會留你這個活口?」
辛毗沉默了一瞬,從懷中緩緩取出一方染血的帛帕,擱在案上。
帛帕上繡著審家的家徽,血漬已凝成暗褐色。
他說審配被刺那天他正巧去審府送一份糧草調撥文書,郭蝦蟆的人殺進來時審配已中刀倒地,審配將他推到書房的暗格中躲藏,臨死前從懷中掏出這方帛帕塞在他手裡,帛帕里夾的便是密道的地圖。
他躲在暗格中整整一日一夜,等外面再無動靜才敢爬出來。
審府上下幾十口人,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曹彬將帛帕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端詳,又遞給于禁。
審配確實有一方從不離身的帛帕,曹營中關於袁紹舊部的卷宗里記載過這個細節。
他將帛帕還給辛毗,語氣比方才緩和了幾分。
但于禁依舊沒有放鬆警惕。
他靠回椅背上,忽然開口問道:「辛毗,你既然是袁紹的幕僚,為何不隨袁熙投曹公,反倒帶著兩個孩子躲在太行山中?袁熙如今是曹公的女婿,你若是袁家的人,投奔袁熙豈不是比投奔我們更方便?」
辛毗垂下眼帘,雙手在袖中緩緩收緊,用一種壓抑著苦澀的語氣回答:「他與袁熙有舊怨。」
當年在幽州時他曾因糧草調配與袁熙當面爭執,袁熙後來在袁紹面前告了他一狀,害他被罰俸半年、降職留用。
袁熙此人睚眥必報,若讓他知道袁買在他手裡,必定會藉機報復。
他寧可帶著孩子南下投奔曹將軍,也不敢去袁熙那裡自投羅網。
于禁望著辛毗那張清瘦的面孔,又望了一眼曹彬,沒有說話。
辛毗與袁熙之間有舊怨一事,曹營的情報中確實有過記載,這樁公案做不得假。
曹彬沉吟良久,終於點了點頭,說辛毗一路勞頓,先在營中歇息,稍後再作安排。
他雖未完全放下戒心,但對辛毗的懷疑已消了大半。
接下來的數日,辛毗在曹彬營中處處謹小慎微。
他主動替曹彬處理冀南各郡的糧草轉運,將曹彬軍中一團亂麻的輜重帳目理得清清楚楚,甚至連曹彬的幕僚們都不得不承認此人確有真才實學。
曹彬試探性地問過他幾個關於袁紹舊部的問題——比如審配麾下有多少弓弩手、田豐在冀州世家中有多少門生故吏、沮授當年在官渡之戰前是如何部署糧道的——辛毗對答如流,每一個細節都與曹營掌握的情報完全吻合。
曹彬又派人暗中盯了他好些天,回報說辛毗每日除了處理軍務便是教袁買與袁昂讀書寫字,從未與營外任何人接觸,連營柵旁的哨兵都不曾主動搭話。
當曹彬終於將冀南東路幾座縣城的糧草轉運全權交給辛毗打理時,辛毗將那份委任狀接過,面上依舊是那副謹小慎微、不卑不亢的神色。
他知道自己已完全取得了曹彬的信任。
數日後,辛毗在處理一批從易陽運來的糧草時,忽然將手中的糧草冊子擱在案上,抬起頭對曹彬說道:「曹將軍,您讓在下打理糧草,在下自當盡心竭力,只是眼下有一件事,在下覺得或許對曹將軍有用——易陽守將牽弘,是在下的故交,當年在袁公帳下時,牽弘曾在在下手下做過縣尉,後來才被調去守易陽,此人重情義,對袁公素來忠心,袁公死後他一直在觀望局勢,至今未向張郃獻城投降。若曹將軍信得過在下,在下願親自走一趟易陽,替曹將軍勸降牽弘,易陽城池雖小,卻扼守著冀南通往官渡的糧道,若能兵不血刃拿下此城,曹將軍在冀南的防線便可西擴。」
曹彬將雙手撐在案上,沉吟良久,想到辛毗這些日子的表現、那份被理得井井有條的糧草帳目、那份與曹營卷宗完全吻合的審配遺物、那段被袁熙打壓的舊怨——每一條都無懈可擊。
他點了點頭,說牽弘若能獻城,便是大功一件,讓辛毗儘管去辦。
他撥了一隊親衛護送,又親自將辛毗送出營門。
辛毗騎在馬上,回望曹營中那面獵獵作響的曹字大旗,將雙手攏在袖中,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這道他用了數月時間一鋤一鋤挖出來的信任,今日終於到了收割的時候。
易陽不是曹彬的堡壘,而是曹彬的墳墓。
而在易陽城中等他的,是早已磨刀霍霍的張郃、徐晃、樂進、李典——以及整個冀南戰局的收官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