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地牢建在渤海王府正堂下方，入口藏在袁紹生前批閱奏章的那張紫檀木案後面。
張郃拄著竹杖走下石階時，火把光映著兩側滲水的石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爛與血腥混合的惡臭。
田豐與沮授被囚在最深處的兩間相鄰牢房中，郭圖將他們關進這裡後便再無人過問，若非獄卒私下偷偷塞些吃食，兩人恐怕早已餓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
張郃讓親衛砸開牢門上的鐵鎖，親手將田豐與沮授從潮濕的草堆中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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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瘦得幾乎脫了相——田豐的髮髻散亂了大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老眼依舊銳利如鷹，他望著張郃那張蒼老而疲憊的面孔，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在狹窄的地牢中來回激盪：「張郃！是你！袁公死了，審配死了，郭圖與許攸那兩個狗賊投了高歡——你倒還活著！怎麼，你是來打算殺了我們兩個人，來向你身後的主人表示忠心嗎？」
張郃將竹杖擱在石壁上，雙手抱拳，朝兩人深深一揖：「田元皓說笑了，二位對外面的情形還不清楚，如今高歡已死，鄴城重歸朝廷，張某奉大漢皇帝之命，請二位先生出山，共襄大業。」
沮授扶著石壁緩緩站直身子，他的面色比田豐稍好一些，但嘴唇乾裂，聲音沙啞而克制：「張將軍，袁公待我二人以國士之禮，袁公雖死，我二人豈能在這等時刻改換門庭，惹得天下人恥笑？難道我等氣節還不如審正南嗎？」
沮授話音剛落，石階上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辛毗、辛評、辛術三人並肩走下地牢，辛毗走在最前面，手中捧著一隻紫檀木匣。
他將木匣擱在石桌上開啟，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幾份帛書——那是袁紹生前親筆寫給辛家的信，信上字跡潦草而急促，大意是若鄴城有變，請辛家務必護佑袁紹家小周全。
辛毗將帛書雙手奉到田豐與沮授面前，從袁紹寫信託付辛家開始，將辛家如何趁亂將袁紹家小送出鄴城、如何安置在太行山中的秘密莊園、辛術如何在郭圖面前假意順從、辛評如何與田單聯絡牽制袁崇煥、辛毗自己如何將甄姜送到袁熙身邊最終說服袁熙棄暗投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最後辛毗朝田豐與沮授深深一揖：「二位先生，辛家從來不是袁家的叛徒，辛家是大漢的臣子，早在多年前便已暗中效忠朝廷，朝廷早就預料到冀州會有這一天，才讓辛家暗中保護袁公的家小，袁公雖死，他的血脈還在——袁喬、袁粲、袁買，還有袁紹的幾位妻妾，如今都安好。」
田豐將袁紹的親筆信從頭到尾讀了兩遍，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中終於泛起了淚光。
他此生從不輕易流淚，但當他讀到袁紹那句「若鄴城有變，請辛家護佑孤之家小」時，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田豐與沮授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轉過身朝張郃緩緩跪了下去。
張郃慌忙將兩人扶起，田豐與沮授同時抱拳，異口同聲說了四個字：「我等願為朝廷效死。」
張郃將兩人扶出地牢，渤海王府正堂久違的陽光灑在田豐與沮授蒼白的面孔上。
田豐眯起眼睛適應了片刻光線，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聽說你們擒了高澄，高澄是不是還在地牢里？」
張郃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高澄被徐晃生擒後便一直被關押在鄴城地牢的另一間牢房中，等待押往洛陽受審。
田豐將襤褸的衣袖卷到肘彎，一步步朝那間牢房走去。
高澄正蜷縮在牆角，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田豐那雙燃燒著怒火的老眼，渾身猛地一顫。
田豐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拎起來，咬牙切齒地說這一拳是替袁公打的——一拳砸在高澄面門。
緊接著第二拳砸在小腹，第三拳砸在胸口，每一拳落下都伴隨著一聲沙啞的嘶吼。
沮授站在牢門外望著田豐一拳接一拳地砸在高澄身上，眼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釋放出來的釋然。
田豐打累了，將高澄扔回草堆中，轉過身來望著張郃，聲音沙啞卻異常鄭重：「張將軍，郭圖、逄紀、許攸三人南逃投曹，這三人是害死袁公的罪魁禍首，老夫請求將軍務必抓住這幾人，將他們碎屍萬段，替袁公報仇。」
張郃將竹杖往地上一頓，鄭重允諾：「若不能將郭圖、逄紀、許攸三人明正典刑，張某枉為大漢之將。」
辛毗在旁一直沉默，直到此刻才走上前來，將雙手攏在袖中低聲說道：「張將軍，郭圖、逄紀、許攸三人南逃，必定投奔曹彬，曹彬眼下正與于禁在冀南收攏殘兵，他們對冀州的地形與兵力部署並不熟悉，正是最需要嚮導的時候，我們辛家兄弟——投靠朝廷的事至今未對外聲張，曹彬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是大漢的人，我打算親自走一趟曹彬大營，以袁紹家小的藏身之處為見面禮，換取曹彬信任，若能在曹彬反攻冀北時從內部策應，我們便是瓮中捉鱉。」
張郃將竹杖往地上一頓，深深望著辛毗：「辛先生，此去敵營步步兇險，你可想清楚了。」
辛評微微一笑，頗為胸有成竹地說道：「我們辛家兄弟在郭圖身邊臥底那麼久，就是為了等這一天，佐治，去吧，告訴曹彬，袁紹的家小都安好——只是不知他們還能安好多久。」
辛毗朝張郃與田豐、沮授各施一禮，轉身大步朝府門外走去。
廊外的秋風吹動他的青布長袍，張郃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場仗終於有了幾分熟悉的模樣——田豐的剛烈依舊如當年在袁紹帳中時一樣凜然，沮授的沉穩依舊是那個讓曹操在官渡都忌憚三分的謀士。
張郃將竹杖往地上一頓，轉過身來望著田豐與沮授：「二位先生，冀南的戰事尚未結束，請隨張某入帳，共商破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