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御坐在陽翟行營的偏廳里,手中捏著一盞涼透的茶,面前攤著張繡的戰報——賈疋被斬,張繡獨木難支,被他一刀逼退,卻始終沒有投降的意思。
這樣一個槍法卓絕、心氣高傲的猛將,留在曹營被賈詡和曹丕當棋子使喚,未免太可惜了。
他擱下茶盞,提筆給洛陽寫了一封信。
信中措辭極為誠懇,大意是說他在潁川前線遇到了張繡,此人是百鳥朝鳳槍法的傳人,槍法之精不在當世任何槍術名家之下,若能收為己用,必為朝廷增添一員虎將。
他想請張承業替他請出童淵老先生——童淵是張繡的授業恩師,當世槍法宗師,若這位老人家肯親自出馬勸一勸自己的關門弟子,效果必定遠勝於他去說一萬句好話。
他未了又加了一句:張繡心高氣傲,尋常說客他不放在眼裡,但此人極重師道,對童老先生至今仍執弟子禮,若能以師徒之情化開他心結,此事便有轉機。
信由快馬送往洛陽,輾轉送到了張承業手中。
張承業將信讀完,拂塵往臂彎里一搭,便親自登門去拜訪童淵。
童淵已年過古稀,隱居在洛陽城西的一座小院中,平日裡除了教幾個族中子弟練槍,幾乎不與外人往來。
他接過張承業遞來的書信,逐行讀完,那雙被歲月磨得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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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淵將信紙緩緩折好,擱在膝上,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將信紙收入懷中,對張承業說張繡這個徒弟性子倔,認死理,重情義,若是他覺得欠了曹操什麼,恐怕不是旁人三言兩語能勸得動的。
但既然劉殿下親自來信,他這把老骨頭便走一趟潁川,盡力而為。
當夜他便收拾了一個簡單行囊,將一桿早已封存多年的亮銀槍從槍架上取下來,槍身上的劃痕歷歷在目,那是他當年教張繡槍法時被張繡的虎頭金槍一槍挑飛的痕跡,至今仍保留著。
張繡是在次日傍晚得知恩師童淵到了的,他正獨自在校場上擦拭那杆虎頭金槍,一個親衛快步走到他身側附耳低語了幾句。
他的手指猛地一顫,槍尖上的桐油險些灑在戰袍上,將虎頭金槍往兵器架上一擱,連戰袍都沒換,連忙去見遠道而來的童淵。
張繡見到童淵時,嘴唇劇烈顫抖了幾下,然後單膝跪地,朝童淵深深一叩首,喚了聲「師父」,嗓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童淵將亮銀槍擱在石桌上,站起身來走到張繡面前,低頭看著這個已不再年輕的弟子,伸出手將他扶起來。
師徒二人在那方小小的庭院中並肩而坐。
童淵說了很多——說起當年教張繡百鳥朝鳳槍法的舊事,說起他給張繡留的那記槍痕,也說起劉御那封信,說起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曹操不是池中之物,遲早會與天下為敵,張繡在曹操手下,不如跟著朝廷。
張繡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直到童淵說完他才抬起頭,眼中沒有任何動搖,只是平靜地說曹操待他不薄,他欠曹操一條命。
他這輩子可以對不起任何人,但不能對不起曹操。
至於劉御,他承認對方是個人物,但他既然已經選了曹操,便不會再三心二意。
童淵望著張繡那張平靜而坦然的面孔,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欣慰。
他拍了拍張繡的肩膀,說張繡果然是他教出來的徒弟——認死理,重情義。
今日他也不是來替劉殿下做說客的,只是來看看張繡過得好不好。
既然張繡過得還行,他這把老骨頭便放心了。
張繡將童淵送出小院時,夜色已深,巷口的冷風將他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望著恩師那杆亮銀槍消失在巷口盡頭,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愧疚與酸澀。
他知道童淵是為了他好,但他不能對不起曹操。
次日清晨,他獨自走進賈詡的軍帳,將昨夜童淵來見他的事原原本本稟報了一遍。
他說童淵是他的恩師,不遠千里來看他,他只是盡弟子之誼,並未答應任何事,請軍師勿要多疑。
賈詡將拂塵擱在案上,微微一笑,說張將軍尊師重道,他怎麼會多疑。
只是童淵既是張將軍的恩師,又是劉御特地請來的貴客,如今人在曹營之中,若不好生招待一番便放他回去,傳出去怕顯得曹軍太不懂禮數。
他讓張繡先回去歇息,童老先生的事交給他來安排。
張繡見賈詡說得如此客氣,便放下心來抱拳退出帳外。
賈詡望著張繡的背影消失在帳簾後,嘴角的笑容緩緩收斂。
他將拂塵從案上拿起來,走到曹丕面前壓低聲音說,魔門的魯托羅自從上次被宇文成都擊敗後,一直在太行山中養傷,近來傷愈復出,正想尋個機會與曹公重修舊好。
若將童淵在此的訊息悄悄透給魔門,魯托羅必定會出手。
童淵是劉御特地請來勸說張繡的,若他被魔門擒獲,劉御便會因此遷怒於張繡。
張繡留在曹營的路便徹底斷了。
至於童淵的安危——魔門的人不會傷他性命,只會將他帶走,屆時劉御自然會派高手去救。
這一計不費曹營一兵一卒,既能讓劉御與張繡之間的信任徹底破裂,又不會折損張繡這員大將。
曹丕將硃筆緩緩擱在案上,望著賈詡那張從容不迫的面孔,沉吟良久,終於問出一句話:若是魯托羅失手殺了童淵,劉御查到是魔門乾的,會不會牽連到曹營。
賈詡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說魔門與曹軍從無瓜葛,魯托羅從未在曹營中擔任過任何職務,誰會相信一個魔教中人會聽曹軍的號令。
縱使劉御查到,他也拿不出證據。
這盆髒水潑不到曹營身上。
當夜,太行山深處一處廢棄的山神廟中,魯托羅將那封密信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火苗舔上粗糙的羊皮紙,嘴角浮起一絲陰冷的笑意。
他將青銅古魔戟從牆角提起來扛在肩上,朝身後的魔教弟子沉聲說了一句話——去陽翟,替曹操接一個姓童的老頭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