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童淵之死

  童淵是在離開陽翟的當夜便動身返程的。

  張繡那句「這輩子可以對不起任何人,但不能對不起曹操」說得平靜而坦然,他便知道這個徒弟的心結不是他這個當師父的三言兩語能解開的。

  張繡不是不明白道理——現在他能得到重用,是因為曹操需要他;曹操需要他,是因為他的槍還快。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

  但倘若有一天曹操不再需要他了呢?

  這些話他沒有對張繡說,只是在臨別時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像當年在宛城校場上替他糾正槍法時那樣,說了句「你好自為之」。

  夜色濃稠如墨,官道兩側的白楊林在朔風中簌簌作響。

  童淵騎著一匹青驄馬,那杆亮銀槍橫在鞍前,槍身上的劃痕在月光下泛著幽幽寒光。

  隨行的只有兩個劉御派來護送的親衛,馬蹄鐵踏在凍得鐵硬的路面上,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脆。

  他本可以走大路,但多年戎馬生涯讓他習慣了走小路——人老了,膽子反而比年輕時更小,總怕給旁人添麻煩。

  只是他沒想到,有人早在小路上等著他。

  魯托羅從密林中緩步走出來時,肩上扛著那柄青銅古魔戟,戟刃上的魔門符文在月光下泛著暗紫色的幽光。

  他的面容依舊消瘦蒼白,那雙細長的眼中帶著幾分陰冷的笑意。

  在他身後,數十名魔教弟子從密林兩側無聲無息地湧出,將官道前後封得嚴嚴實實。

  「童老先生,久仰了。」魯托羅將古魔戟往地上一頓,戟尾砸在凍土中入地數寸,朝童淵微微一躬,「有人托我請老先生去太行山中小住幾日,老先生若是肯配合,我保證不動你一根汗毛;老先生若是不肯——」他將古魔戟緩緩舉起,戟刃對準童淵的咽喉,「那便只好請老先生委屈一下了。」

  童淵將亮銀槍橫在鞍前,望著那些封住官道的黑衣人,望著魯托羅戟刃上那些暗紫色的銘文,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這口氣嘆得極輕極淡,在撥出的瞬間便消散在夜風裡。

  「是賈詡讓你來的吧。」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這寂靜的夜色中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老夫這把老骨頭,倒是值他親自安排這一趟。」

  魯托羅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沒想到這個鬚髮皆白的老槍師竟然一眼便看穿了背後的布局。

  但他是魔門長老,不是來跟童淵討論陰謀的——他是來拿人的。

  他將青銅古魔戟從凍土中拔出來,朝童淵正面衝去。魔戟與亮銀槍在半空中轟然相撞,童淵只覺一股極其詭異的力量從槍身上湧來,虎口劇震,亮銀槍險些脫手飛出。

  他心中便有了數——此人修為遠在自己之上。

  但他沒有絲毫退縮,將亮銀槍從右手換到左手,槍勢陡然一變。

  百鳥朝鳳槍法在他手中緩緩展開。

  這套槍法是他年輕時在太行山深處觀百鳥爭鳴而悟出的,傳給張繡時,張繡只學會了招式;傳給趙雲時,趙雲也只學了個大概。

  唯有他自己將這三十六路槍法練到了骨子裡,每一槍刺出都暗合天道,每一槍收回都留有變招的餘地。

  此刻槍尖在空中連點,每一槍都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線,轉瞬之間三十六道槍影交織如網,從四面八方朝魯托羅罩下。

  魯托羅將青銅古魔戟在身前舞成一道鐵幕,架開左路刺來的槍尖,右路的槍影又到;擋住上路的挑刺,下路的掃槍已擦著他的膝彎掠過,在暗紫色長袍上劃開一道口子。

  但童淵畢竟老了——他的槍法雖仍精妙無雙,臂力卻已遠不如年輕時那般剛猛。

  每一槍刺出都被魯托羅穩穩架開,而魯托羅每一次反擊都震得他虎口發麻、雙臂隱隱作痛。

  打到後來魯托羅忽然不再格擋,將青銅古魔戟高高舉起,戟刃上的魔門符文同時亮起,一戟劈下。

  這一戟沒有任何花巧,就是純粹的力量壓制。童淵舉槍格擋,槍戟相交他腳下的凍土炸開一片蛛網般的裂紋,整個人被震得連退數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槍柄往下淌。

  他的後背重重撞在官道旁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將花白的鬍鬚染成一片暗紅。

  魯托羅將青銅古魔戟扛回肩上,低頭望著童淵,眼中帶著幾分憐憫與不屑。

  「童老先生,你的百鳥朝鳳槍法名不虛傳,可惜你的年紀太大了,若你再年輕二十歲,我未必是你的對手,但今日——」

  他將魔戟緩緩舉起,戟刃對準童淵的咽喉,「今日你只能跟我走了。」

  童淵拄著亮銀槍緩緩站直身子,將嘴角的血漬用袖口擦去,望著越來越近的魔戟,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沙啞而坦然,像是在與一位老友道別。

  就在此時,官道北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極快、極沉,正是魯托羅猛地回頭——一桿虎頭金槍已從夜色中破空而至。

  槍尖撕裂空氣,在月光下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直取他握戟的手腕。

  這一槍極快、極刁、極沉,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恰好在他魔戟即將劈下、舊力方盡新力未生的那一剎那。

  魯托羅不得不將魔戟收回格擋,槍戟相交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

  他被震得連退數步才穩住身形,抬起頭望著來人,面色驟變。

  張繡騎在那匹黃驃馬上,虎頭金槍橫在鞍前,那雙素來沉穩的眼睛此刻燃燒著從未有過的怒火。

  他翻身下馬,將虎頭金槍往身側一頓,大步走到童淵面前,望著恩師蒼白的面孔與鬍鬚上尚未乾涸的血漬,嘴唇劇烈顫抖,然後轉過身來將虎頭金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魯托羅的咽喉。

  「魯托羅,你魔門與我曹營素無瓜葛,今夜你在此伏擊我師父,是受何人指使?」

  張繡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間擠出來的。

  魯托羅將青銅古魔戟橫在身前,望著張繡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心中迅速盤算著——賈詡讓他來拿童淵,可沒告訴他張繡會出現在這裡。

  一個童淵已是強弩之末,加上一個正值巔峰的張繡,他今日未必討得到便宜。

  他將魔戟往地上一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張將軍,你何必明知故問。若非你曹營的人泄露訊息,我怎麼會知道童老先生今夜走這條路?我不過是替人跑腿,你若要問罪,不妨回去問問你的上司。」

  張繡握槍的手猛地一顫。

  他當然聽得懂魯托羅的言外之意。

  能知道童淵在陽翟的人只有曹營內部的人,能知道童淵今夜走這條小路的人更是寥寥無幾。

  他將虎頭金槍往地上一頓,沒有再多問一個字,只是將槍尖對準魯托羅,冷冷地說了四個字:「滾,今夜我放你走,改日再取你性命。」

  魯托羅將青銅古魔戟扛回肩上,望著張繡那張鐵青的面孔,將魔戟往地上一頓,帶著魔教弟子消失在密林深處。

  張繡將虎頭金槍收回鞍側,轉過身來在童淵面前單膝跪地,仰頭望著恩師蒼老而疲憊的面孔,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童淵將亮銀槍擱在石頭上,伸手將張繡扶起來,望著自己這個倔強的徒弟,忽然笑了起來,說你怎麼來了。

  張繡低下頭,沙啞著嗓子說方才他走後,師父臉色不對,他越想越不放心便悄悄跟了上來。

  童淵望著張繡那張滿是愧疚的面孔,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今日之事怪不到他頭上,是有人不想讓他留在曹營,那個人比張繡更了解他的性格,知道只要他童淵在曹營的地盤上出了事,便會出一系列的問題——這一計不是針對他這把老骨頭,而是針對他。

  他將亮銀槍拄在地上站起身來,望著張繡,眼神鄭重地問他,賈詡對他動了疑心,曹營已經不再是他的容身之地,要不要隨他一起走。

  張繡握著虎頭金槍的手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在月色下沉默了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