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雲是在汝南城外接到那封戰報的,彼時他正與馮遷郎、熊天慶在校場上操練騎兵,親衛將帛書呈上來,他展開只掃了一眼,便將戰報往懷中一揣,翻身上馬,說了四個字:「點兵,北上。」
馮遷郎問他可有軍令。
岳雲頭也不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熊天慶將雙錘往地上一頓,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催馬便跟上。
三千岳家精騎在當夜便悄然開拔,沿汝水北上,直奔潁川郡南部的長社與鄢陵。
長社守將李輔是在卯時正刻被營柵外的慘叫聲驚醒的,他甚至來不及披甲,赤著上身抓起長矛便衝出營帳,帳外已是火海一片。
岳家精騎如潮水般從營柵缺口湧入,馬蹄踏碎凍土,刀鋒過處人仰馬翻。
岳雲一馬當先,雙錘掄開將李輔的長矛砸成兩截,反手一錘將他砸翻在地。
李輔仰面倒在碎石中,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岳雲的擂鼓瓮金錘已抵在他胸口。
「李輔,你前日派斥候燒我糧草、傷我運糧兵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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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輔張了張嘴,一臉茫然:「岳將軍,末將何時燒過你的糧草?末將連汝南的邊境都沒踏出過一步——」
「還敢狡辯!」岳雲將雙錘往地上一頓,朝身後厲聲喝道,「把信拿來!」
馮遷郎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當眾展開,帛書上字跡潦草粗鄙,大意是罵岳雲黃口小兒、乳臭未乾,早晚要替岳家軍收屍云云,落款處歪歪扭扭地寫著「李輔」二字。
李輔瞪大了眼睛望著那封信,嘴唇劇烈哆嗦:「這不是末將寫的!岳將軍明鑑,末將斗大的字不識一筐,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怎麼可能寫這樣的信!這是有人栽贓——」
岳雲沒有再給他辯解的機會。
擂鼓瓮金錘從半空中落下,李輔的屍身仰面倒在碎石中。
熊天慶率另一路騎兵同時攻破鄢陵,夏侯咸被熊天慶一錘砸碎了護心鏡,當場斃命。
兩座城池在短短一個時辰內便插滿了岳家軍的旌旗。
訊息傳到陽翟時,劉御在行營偏廳中對著輿圖推演下一步的進軍路線,此時親衛便掀簾入帳,雙手呈上岳雲攻下長社與鄢陵的捷報。
劉御逐行讀完,將帛書緩緩擱在案上,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欣慰的笑容,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角輕輕叩了三下。
李輔派人燒了岳雲的糧草?還寫了一封罵人信?他將那份帛書重新拿起來又讀了一遍,忽然冷笑一聲,將帛書擲在案上,說了兩個字:「荒唐。」
隱蕃站在輿圖旁,將方才劉御手指叩案的動作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劉御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幾株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老槐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李輔和夏侯咸是什麼貨色我比誰都清楚,兩個窩在汝南邊上多年的偏將,守城都嫌腿軟,還敢主動去挑釁岳雲?還寫罵人信?李輔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那封信上那麼多字,他能寫出來?隱先生,你也是潁陰做過縣尉的人,你覺得夏侯咸有膽子主動出兵嗎?」
隱蕃將雙手攏在袖中,略一沉吟,緩緩答道:「在下在潁陰時曾與夏侯咸有過一面之緣,此人膽小如鼠,當年夏侯惇巡邊至潁陰時,他連上前敬酒都不敢,更遑論主動出兵挑釁岳家軍,那封信必是有人代筆。」
劉御點了點頭,轉過身來望著輿圖上長社與鄢陵的位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岳雲這哪裡是去平叛,分明是去摘桃子,而且是用一個編造出來的藉口去摘桃子。
他當即讓傳令兵去通知,讓岳雲即刻來陽翟見他。
岳雲是在次日午後踏入陽翟行營的,他穿了一領素白戰袍,腰間懸著那對擂鼓瓮金錘,面上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倔強與狡黠,進帳便抱拳一禮,朗聲道:「末將岳雲,參見殿下。」
劉御將手中的硃筆擱在案上,沒有讓他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那張年輕的面孔,開口便問長社與鄢陵是怎麼回事。
岳雲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一字不漏地背了出來——長社守將李輔前日派斥候越過汝南邊境,燒了他兩車糧草,還打傷了他的幾個運糧兵,他是迫不得已才出兵反擊的。
至於夏侯咸,與李輔是串通好的。
他有俘虜的口供,有截獲的書信,還有人證,殿下若不信,可以親自審問那幾個被李輔打傷的運糧兵。
劉御將那份戰報往案前一推,說:「哦?可有證據?」
岳雲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雙手呈上,正是那封落款寫著「李輔」的挑釁信,信上罵他是黃口小兒、乳臭未乾,還說岳家軍不過是一群沒斷奶的娃娃兵,早晚要被他李輔殺得片甲不留。
劉御接過信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信上的字跡確實潦草粗鄙,措辭也極為粗俗,一看便不是文人所寫。
他將信紙擱在案上,抬起頭望著岳雲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句:「這封信,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從李輔的斥候身上搜出來的。」
「李輔的斥候既然帶著這封信,想必是打算送到哪裡去?是送往許都,還是送往曹丕營中?」
岳雲愣了一下,乾咳了一聲,說大約是送往許都。
劉御將信紙重新拿起來對著燭光端詳了片刻,忽然將信紙翻過來,指著紙張背面幾道極淡的墨漬,說這封信用的是汝南產的桑皮紙,與岳家軍常用的紙張一般無二。
岳雲接過信紙反覆看了又看,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
他將信紙擱在案上,抬頭望向劉御,忽然咧嘴露出滿口森白的牙齒,笑了一聲。
「殿下好眼力,這封信……確實是末將自己寫的,李輔那小子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怎麼可能寫得出這麼工整的字。」
岳雲倒也坦然,被戳穿了也不狡辯,只是將信紙隨手丟進炭盆中,看著它在火光中蜷曲焦黑,然後轉過身來朝劉御深深一揖。
他說他願意將長社與鄢陵二城全部讓出,只求殿下一件事——把裴元慶調到他的軍中來。
劉御手中那杆硃筆啪的一聲被捏成了兩截。
他終於明白了岳雲的真實意圖。
裴元慶是徐達麾下的萬人敵猛將,使八棱梅花亮銀錘,當世用錘少有的高手。
岳雲自己也是用錘的——雙擂鼓瓮金錘在岳家軍中威名赫赫,熊天慶的鐵錘與馮遷郎的銅錘也都是當世有名的錘將。
若再加上裴元慶的銀錘,四猛八大錘便湊齊了。
今日他演了這麼一出鬧劇,擅自出兵攻下兩座城,又主動讓出這兩座城,就是想用這份白送的功勞換裴元慶一個人。
「好你個小岳雲,私自出兵已經是犯了軍法,還敢拿兩座城來換一個人,這膽子到底是跟誰學的,裴元慶是徐達的先鋒,你一句話我就要把人調走——你也不想想徐達肯不肯放人。」
劉御將斷成兩截的硃筆擱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望著岳雲那張坦然的面孔,簡直被他氣笑了。
岳雲撓了撓頭,語氣裡帶了幾分難得的羞赧,說他早就想湊齊四猛八大錘了,他知道擅自出兵是犯軍法,願意領罰,只求殿下給他一個準話,打完這一仗之後到底肯不肯放人。
劉御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背對著岳雲,說長社與鄢陵他收下了。
岳雲的罰也少不了——回頭自己去軍法處領二十軍棍,把擅自出兵的過失補上。
至於裴元慶——讓岳雲等著,打完這一仗再說。
岳雲朝劉御的背影深深一揖,知道劉御沒有把話說死。
只要沒把話說死,便還有戲。
他直起身來大步跨出帳外,馮遷郎與熊天慶正守在帳門口,見他出來忙問如何。
他將雙錘扛在肩上翻身上馬,朝汝南方向疾馳而去,心中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去磨徐達了——徐達如今被懼留孫師徒搞得止步不前,怕是難以再有寸功,此時不要裴元慶更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