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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隱蕃

  賈詡是在曹丕對著輿圖沉默不語的當口開口的。

  他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走到輿圖前,枯瘦的手指在潁陰的位置上輕輕一點。

  潁陰是潁川郡西面的門戶,劉御拿下陽翟後,下一步必定會取潁陰。

  與其等他來攻,不如主動將潁陰送到他手上——派一個得力之人以潁陰縣令的身份獻城投降,混入劉御麾下,表面上替他出謀劃策,實際上將他每一步動向都摸得一清二楚。

  曹丕將硃筆擱在案上,沉默了一瞬,說此人必須在潁川有一定根基,對潁陰城了如指掌,能讓劉御不起疑心。

  賈詡將拂塵換到另一隻手上,說他正想舉薦一個人——隱蕃,此人與他是故交,青州人,做過潁陰縣尉,對潁陰城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後來辭官隱居多年,近來正寓居在潁川城中。

  若曹丕肯用,他可親自去請他出山。

  隱蕃在曹丕面前落座時,既不拘謹也不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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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一雙細長的眼睛透著幾分洞察世事的精明。

  隱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開口便直指要害——殿下之所以被劉御壓制,不是因為兵馬不夠多、將領不夠勇,而是因為殿下的一舉一動都在劉御的預料之中。

  劉御此人看似輕狂實則心細如髮,殿下若想贏他,只須派他投入劉御麾下,替他出謀劃策取得信任。

  劉御若聽,殿下便知道劉御的每一步計劃;劉御若不聽,殿下便利用他在劉御內部製造矛盾從中作梗。

  無論他聽與不聽,主動權都在殿下手中。

  曹丕望著隱蕃那張瘦削而從容的面孔,將手中的茶盞緩緩擱在案上,只說了一個字:「准。」

  當夜隱蕃便帶著曹丕為他準備好的潁陰縣令印綬,騎著一匹不起眼的黃驃馬,悄無聲息地回到潁陰城。

  次日劉御的先鋒果然兵臨城下,隱蕃站在城樓上望著那面獵獵作響的漢軍赤旗,吩咐左右開啟城門。

  劉御不費一兵一卒拿下了潁陰城。

  接見隱蕃是在潁陰縣衙的正堂。

  隱蕃朝劉御拱手一禮,不卑不亢地報上姓名與官職,然後便從懷中取出一幅手繪的潁川輿圖,將潁川郡的山川地勢、屯糧地點、各處關隘一一說給劉御聽。

  他甚至主動分析了曹丕麾下諸將的優劣與城中民心向背,分析的每一條都切中要害。

  劉御望著那幅手繪輿圖,又望著隱蕃那張從容不迫的面孔,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他伸手將隱蕃扶起來,說他初來潁川,正缺一個熟悉本地的人替他出謀劃策,隱蕃今日獻城又獻策,這份功勞他記下了。

  站在劉御身後的劉子羽始終一言不發。

  他望著隱蕃那張瘦削而從容的面孔,望著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偶爾閃過的一絲極其微妙的警惕,將雙手攏在袖中,沒有說話。

  隱蕃退下後劉子羽才走到劉御身側,壓低聲音說此人有問題。

  一個人獨自守著一座城,面對數千大軍壓境,卻不慌不忙地提前畫好了輿圖、準備好了說辭、分析好了曹軍諸將的優劣——這不是臨陣起意,而是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一個尋常的縣令不可能對曹軍諸將的底細知道得如此詳盡,除非他本就是曹丕的人。

  劉御將隱蕃留下的那幅輿圖緩緩卷好,沉吟良久,說:「會不會是我太過多疑了?」。

  劉子羽將雙手從袖中緩緩抽出來,說殿下若不信可以再試探他幾次——若隱蕃次次都能拿出遠超一個縣令所應知曉的情報,那他便一定有來歷。

  劉御將輿圖擱在案上,望著窗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潁陰城,緩緩點了點頭。

  入夜以後,劉御將隱蕃召入行營偏廳時,廳中只留了劉子羽一人。

  他將隱蕃獻上的那幅手繪輿圖鋪在案上,指著其中幾處標註,看似漫不經心地隨口一問:「隱先生,你說你在潁陰做了三年縣尉,那許褚駐守潁陰時,他的副將是誰?籍貫何處?家中有幾口人?」

  隱蕃將雙手攏在袖中,面上沒有任何波動。

  他知道劉御在試探他——一個尋常的縣尉不可能知道潁陰守將的副將是誰,更不可能知道對方家中幾口人。

  但他不是尋常的縣尉,他是賈詡舉薦的細作。

  隱蕃略一沉吟,便從容答道:「許褚的副將是張式,冀州渤海人,家中有一妻一妾,三個子女,張式好酒,每逢休沐必去城中唯一那家酒肆買醉,在下在潁陰做縣尉時,常去那家酒肆吃酒,故而識得此人。」

  劉御將手中的硃筆擱在案上,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張式確實是許褚的副將,籍貫、家室都對得上,連好酒這個細節都與情報吻合。

  他轉頭看向劉子羽,劉子羽攏著袖子,面無表情,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開口問道:「隱先生既然在潁陰做過縣尉,想必對城中大戶了如指掌,請問隱先生,你的前任縣尉姓甚名誰?他丈人家是哪一戶?可有子女在曹營中任職?」

  隱蕃心中咯噔一下。

  劉子羽這一問比劉御方才那一問更加刁鑽——前任縣尉的丈人家是哪一戶,這種事只有真正在潁陰做過官的人才會知道,而且是那種需要替前任處理過家事的人才可能掌握的細節。

  但他早已料到會有此類試探。

  賈詡在派他來之前,已將潁陰城的人脈關係替他梳理得清清楚楚。

  「在下的前任姓陳名沐,汝南人,他的丈人是潁陰城南柳樹巷的陳記糧鋪掌柜,姓陳名廣,陳沐在任時,陳廣曾因糧鋪缺斤短兩被潁川郡府罰過一回,是陳沐替他出面說情才免了牢獄之災,此事在潁陰縣衙中有案牘可查。」

  劉子羽將攏在袖中的雙手緩緩抽出來,將一盞熱茶端到隱蕃面前,忽然問了一句:「隱先生方才說張式好酒,此事你是從酒肆聽來的,那請問隱先生,你可知道張式喝的是哪一種酒?」

  隱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張式是渤海人,喝不慣潁川的黃酒,他每次來酒肆,專喝店主從冀州販來的燒刀子,那酒極烈,尋常人喝三碗便醉,張式能喝五碗。」

  劉子羽沉默了,他問張式喝什麼酒本是隨口詐一下,沒想到隱蕃連酒的品種、產地、能喝幾碗都說得一清二楚。

  這樣的細節不是臨時編造的,只有真正在潁陰待過、與張式打過交道的人才能說得出來。

  他望向劉御,眼中那層審視的銳利終於退去了幾分。

  隱蕃將茶盞擱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傾,用一種極其誠懇的語氣繼續說道:「殿下既然問到了前任縣尉,在下便多說幾句,陳沐在任時,潁陰城中有一樁舊事——夏侯淵的妻弟曾因買馬與潁陰馬商起了爭執,是陳沐出面調停的,此事本不該讓外人知曉,但在下替陳沐謄抄過那份調解文書,故而記得。曹軍將領的家眷大多安置在鄴城與許都,潁陰雖是後方,卻也住著幾個曹軍偏將的妻小,殿下若信得過在下,在下可以替殿下一一查明這些人的住處,為殿下日後進軍提供方便。」

  劉御與劉子羽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伸手將隱蕃扶起來,說隱先生不必多禮,先生獻城獻策,忠心可嘉,從今日起便留在他的行營中做參軍,替他將潁川的糧草轉運與民夫徵調一併打理好。

  隱蕃朝劉御深深一揖,轉身退出偏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