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騎著一匹黃驃馬,護在婁昭君的馬車旁,沿著官道朝官渡方向緩緩而行。
他是高歡的庶子,年紀不過弱冠,生得虎頭虎腦,腰間懸著一柄比他手臂還長的彎刀,那是他母親從草原上帶來的陪嫁。
他的母親是柔然人,早年被高歡納為側室,生下他不久便病故了。
高湛自幼在渤海王府長大,與高澄高洋這些嫡出兄長並不親近,唯獨對這位嫡母心懷敬畏。
這些年來婁昭君從未苛待過他,甚至在父親忙於征戰時,替他擋過好幾次責罰。
此刻他望著馬車中端坐的那襲素白身影,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酸楚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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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想不明白,為什麼母親要親自來曹營,為什麼高家要淪落到靠一個女人去乞求活路的地步。
馬車在官渡大營的轅門前緩緩停下。
轅門兩側的哨兵早已望見這輛孤零零的馬車,曹昂親自上前盤問。
高湛翻身下馬,將渤海王府的令牌遞上去,沉聲說渤海王妃婁昭君求見曹公。
曹昂接過令牌看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意外,讓他們在此稍候,轉身快步朝中軍大帳走去。
曹操正與夏侯惇在帳中對著輿圖推演鄴城的攻城方略。
曹昂掀簾入帳,走到曹操身側壓低聲音稟報,說婁昭君來了,就在轅門外。
曹操將手中的硃筆擱在案上,那雙細長的眼睛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婁昭君,他當然聽說過這個名字。
高歡的正妻,渤海王妃,在高歡死後獨自支撐鄴城的女人。
曹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角輕輕叩了三下。
他比誰都清楚婁昭君來做什麼——她是來求情的。
高歡死了,高澄被擒,高洋困守孤城,高長恭已降,斛律光戰死,高家已是窮途末路。
婁昭君想用她自己替高家換一條活路。
他告訴曹昂先晾她一晾,就說他正在軍議,讓她在營外等著。
營外朔風正緊,天黑之前她自然會走。
曹昂將曹操的話原樣轉告了婁昭君。
高湛正要發作,被婁昭君抬手止住了。
她端坐在馬車中,雙手交疊在膝上,那一身素白的喪服在朔風中紋絲不動,面容平靜如水,彷佛曹操的冷遇早在她意料之中。
高湛握著彎刀刀柄的手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壓低聲音說曹操這是故意晾著她,他帳中分明沒有軍議。
婁昭君平靜地望著轅門內那面獵獵作響的曹字大旗,說曹操在等她求他,等她哭,等她跪在轅門前像別的降將一樣搖尾乞憐。
但她不打算讓這個梟雄稱心如意。
高湛望著嫡母那一身素白的喪服,猶豫了一下,低聲問她要不要換身好看點的衣服,車裡還有一套帶來的錦袍。
婁昭君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說了一句讓高湛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話——「傻孩子,人要俏,三分孝,他以為晾我兩三個時辰,我便會在營外哭哭啼啼求他開門,他越想看那個畫面,我便越不讓他看,他要的從來不是美人,是征服美人,我穿著喪服站在這裡,便是告訴他——高歡死了,但高歡的女人還站著。」
她將車簾緩緩掀開,自己走下馬車。
朔風將她的喪服吹得獵獵作響,幾縷花白的鬢髮從銀簪旁散落下來,在風中微微飄動。
她將雙手攏在袖中,望著轅門內那片燈火通明的曹軍大營,忽然開口唱起歌來。
她的歌聲不高,卻穿透了朔風與篝火,穿透了營柵與帳篷,穿透了這片屍橫遍野的官渡平原。
那是一首敕勒歌——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她的歌聲如泣如訴,像是在唱給某個人聽,又像是在唱給自己聽,像是高歡的靈柩旁一個未亡人對亡夫最後的告別。
轅門內的曹軍士卒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有人握著長矛怔怔地望著營門方向,有人放下手中的酒碗站起身來。
這歌聲太哀了,哀得讓這些打了大半輩子仗的老卒們想起了家鄉,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草原與山河。
婁昭君繼續唱著,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遠遠傳開,將整座曹軍大營都唱得安靜了下來。
篝火噼啪作響,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夜風將她的歌聲卷上半空,又散落在每一座營帳頂上。
中軍大帳中,曹操聽見那陣隱隱約約的歌聲,起初並未在意,只是將硃筆擱在案上,抬頭望了一眼帳外。
歌聲越來越清晰,哀而不怨,悲而不屈,夏侯惇也聽見了,眉頭微皺,正要喚曹昂去查問怎麼回事,曹操卻抬手止住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將整首敕勒歌從頭到尾聽完了。
然後他睜開眼睛望著帳外那片被篝火映紅的夜空,忽然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親自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轅門內外,數千曹軍士卒的注視下,曹操穿著一襲赭色大氅,從營帳深處緩緩走來。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卻踏得極穩。
營中的篝火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到轅門前站定,望著那個穿素白喪服站在朔風中的女人,望著她鬢角那幾縷被風吹散的白髮,望著她平靜如水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座大營,說久聞渤海王妃善歌,今日一聽,果然名不虛傳。
只是這敕勒歌乃是草原上的曲子,高歡的渤海王府里也唱這個?
婁昭君望著曹操,望著這個站在轅門內、身後簇擁著無數猛將的梟雄,平靜地回答說她不是渤海人。
她的故鄉在敕勒川,在陰山腳下。
她嫁給高歡的那天唱的是這首歌,高歡入土的那天她唱的也是這首歌。
今日來見曹公,還是這首歌——因為從今往後,這世上便再也沒有人能讓她唱別的歌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傳入轅門內外每一個人的耳中。
曹昂站在曹操身側,手按刀柄,緊鎖眉頭。
夏侯惇站在另一側,那雙粗豪的眼中竟多了一絲敬意。
曹操望著她,望著她那一身素白的喪服,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里有幾分讚賞,幾分感慨,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說好,好一個再也無人能讓汝唱別的歌。
他讓人開啟轅門,請王妃入營。
渤海王妃今日不是來求他,而他曹操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
今夜請王妃入帳,只敘舊事,不談軍務。
轅門緩緩推開,婁昭君攏著袖,邁步跨過那道門檻。
高湛緊隨其後,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震驚——他沒想到母親的一首歌,竟然真的能讓曹操親自走出營帳。
夜色中,篝火的火光映在婁昭君那一身素白的喪服上,也映在曹操那張稜角分明、鬚髮微霜的面孔上。
官渡的夜風將兩人身後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兩個在這亂世中各自失去了太多的人,終於面對面地站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