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官渡大營的燭火燃了整宿。
曹操與婁昭君對坐飲酒,帳外朔風嗚咽,帳內炭火噼啪。
他們說了什麼無人知曉,只在次日清晨,曹軍士卒看見曹操親自將婁昭君送出帳外,並解下自己肩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說渤海王妃從今日起便是孤的貴客,任何人不得怠慢。
高湛守在帳外一整夜,握刀的手凍得發紫,終於看見母親安然無恙地走出來,慌忙迎上去。
婁昭君望著他,只說了寥寥數語:曹操已答應暫緩對鄴城的攻勢,給高家留一條生路,但也只是暫緩,要真正保住高家的血脈,還需要更多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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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告訴高湛那一夜她與曹操做了什麼交易,只是在回去的路上將曹操的大氅攏了攏,望著車窗外漸漸遠去的官渡大營,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疲憊的笑意。
也就在同一個夜晚,烏巢方向的天際線上騰起了沖天火光。
樂進與李典率先從密林中殺出,烏巢後城門在夜色中吱呀一聲被撞開,先登死士們扛著雲梯蜂擁而入。
許褚的守軍雖精銳,卻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徐晃的大斧劈開糧倉的柵欄,張郃拄著竹杖親手將火把擲入糧窖中。
可他望著火光照亮的糧窖深處,面色漸漸沉了下去。
糧窖是半空的,那些層層疊疊堆在窖口的麻袋,底下塞的全是沙土,他拄著竹杖在糧倉中來回檢視,將所有窖口逐一開啟,臉色越來越沉。
這座袁紹留下來的烏巢糧倉早已見底,他們燒掉的不過是曹操最後一點用來虛張聲勢的餘糧。
許褚的火雲刀已劈開夜霧朝他當頭劈下。
許褚渾身浴血,赤著上身,胸口的護心毛被火光照得發亮,咆哮聲震得糧倉頂上的瓦片都在簌簌發抖。
張郃舉刀格擋,刀刀相交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
與此同時,曹變蛟從側翼率長矛手沖入糧倉區,試圖將樂進的後隊攔腰截斷;張清與瓊英則率弓弩手伏在糧倉高處,朝李典的側翼潑灑箭雨,將幾處糧倉頂棚射得千瘡百孔。
雙方在火光沖天的糧倉群中來回衝殺,殺得難解難分,誰也沒有占到便宜。
徐晃將大斧往地上一頓,朝樂進吼道曹操早就把糧草調走了,這座烏巢不過是個空殼,撤。
樂進將長刀從一名曹軍騎兵體內拔出來,不甘心地望了一眼那片被火光映紅的糧倉群,咬碎滿口鋼牙,下令全軍撤出烏巢。
許褚追出數里,直到五子良將的殿後部隊消失在太行山余脈的密林中,才將火雲刀扛回肩上,望著那片被燒成廢墟的糧倉群,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訊息傳回官渡時,曹操正坐在中軍大帳中,對面坐著郭嘉。
曹昂將烏巢的戰報雙手呈上,面色鐵青。
曹操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擱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郭嘉,忽然苦笑了一聲,說奉孝,咱們最後一點家底,被張郃一把火燒了。
不過也還好只有最後一點家底,若是全部被燒了倒是真的可惜,但是他們本來就沒有糧了,對曹操而言,這點糧沒了也就沒了,沒什麼心疼的。
只是士氣還是受到了些許的打擊,接下來的作戰必定不會那麼順利,不過曹操也早就做好了轉攻為守的準備,只是烏巢被燒讓他把計劃短暫地提前了罷了。
郭嘉將熱湯擱在案上,面色依舊蒼白,微微一笑說道那本是用來虛張聲勢的空殼,燒了便燒了。
真正要緊的從來不是烏巢那點沙袋,而是下一步棋——明公在冀州已經耗不下去了,劉璋的兵越來越多,糧草越來越足,而曹軍的糧道幾乎空了,不如趁著這一把火,讓劉璋以為曹軍已山窮水盡,趁勢收兵,轉攻為守,把已經吃進去的地盤穩住。
冀州拿不下,但幽州——眼下公孫軒轅被李世民拖在樂浪郡,耶律德光又在北面虎視眈眈,幽州兵力捉襟見肘,正是曹軍北上最好的時機。
這也正是婁昭君與曹操的交易,高家在北地經營日久,足夠曹操經營幽州。
曹操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望著北面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原野,沉吟良久後沉聲說道,要北上幽州,需要一個比曹軍更熟悉幽州的人。
婁昭君的故鄉在那裡,那是幽州與草原交界處,她比誰都更熟悉那片土地。
而且她與幽州段氏、斛律氏都有姻親關係,若她肯替曹軍聯絡這些部族,北上幽州便會事半功倍。
郭嘉點了點頭,說渤海王妃此來本就是為了給高家換一條活路,明公若許她高家世襲渤海郡,她必會盡心竭力。
曹操將雙手背在身後,想起婁昭君那一身素白喪服,想起她在轅門外唱的那首敕勒歌,忽然笑了一聲。
那女人不僅唱了一首歌,還給孤指了一條路。
他轉過身來將硃筆往輿圖上一擱,開始頒布軍令:夏侯惇率兵馬從鄴城前線撤出,沿太行山東麓北上幽州,與夏侯淵的倭兵合兵一處;曹彬率兵馬駐守冀州南部,轉攻為守,固守官渡至鄴城一線,不得再主動出擊;荀彧坐鎮兗州繼續籌集糧草,棗袛從青州調糧北上,務必在開春之前將糧道重新打通;至於李世民那邊,派快馬送信給他,告訴他曹操已決定北上幽州,若李世民願意,兩家合兵一處共取幽州,事成之後幽州之地兩家共分。
荀攸也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緩緩點頭,說此計可行——李世民本就在樂浪郡與公孫衍周旋,若有曹軍從南面北上,他便不再是孤軍奮戰。
曹操將郭嘉肩頭那條快要滑落的厚氈重新攏好,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奉孝再撐一撐,他一定會為替奉孝尋訪一名神醫,調理他的身子。
郭嘉端起熱湯抿了一口,笑道明公放心,病秧子也能活很久。
帳中諸將同時抱拳應諾。
官渡的夜色漸深,北面幽州的方向隱隱傳來悶雷般的風聲,像是大地正在替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醞釀著下一場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