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將最後一批糧草調撥令簽完,擱下硃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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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詔被調去在官渡與徐達對峙,曹彬與于禁在冀西被樂進、李典死死拖住,曹丕在穎川與荀林父聯手布防,各處都在伸手向他要糧。
而烏巢——這座袁紹留下的糧倉,表面上仍是一派車水馬龍的繁忙景象,每天都有糧車從城門進進出出。
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些糧車上的麻袋,早已摻了大半沙土。
他望著輿圖上那片被硃砂圈了無數遍的冀州,手指在烏巢的位置上來回摩挲。
這座袁紹留下的糧倉確實堅固,袁本初在烏巢屯糧多年,倉城中光是糧窖就有數十座,每座都能囤糧上萬石。
可惜就這樣也不足以支撐大規模地消耗,後來他修繕烏巢,重新囤糧,本以為足夠支撐冀州戰事,卻沒想到戰局拖了這麼久。
如今倉窖已見底,剩下的糧食最多再撐半月。
郭嘉坐在炭盆旁,膝上蓋著一條厚氈,面色蒼白如紙。
他端著一碗熱湯,沒有喝,只是用調羹輕輕攪著,望著碗中裊裊升起的熱氣出神。
然後他將調羹擱在碗沿上,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開口說出的,正是曹操這些日子反覆思量卻始終不肯面對的那句話——「明公,冀州怕是拿不下了。」
曹操沒有答話,只是將硃筆緩緩擱在案上。
郭嘉繼續說道,冀州的仗打到現在,曹軍傷亡慘重,糧草將盡,而朝廷的援軍還在源源不斷地從幷州、幽州、河內開過來。
若繼續在冀州耗下去,等烏巢的糧草徹底耗盡,曹軍便會不戰自潰。
但明公若此時撤回兗州,劉璋便會毫不費力地吞下整個冀州——屆時劉璋坐擁天下大半,曹操偏安一隅,遲早會成為任人宰割的魚肉。
所以眼下不能退,至少不能光明正大地退。
烏巢的糧草雖然見底,但敵軍不知道,大部分曹軍士卒也不知道。
只要讓所有人都以為烏巢還有堆積如山的糧草,軍心便不會垮。
軍心不垮,這盤棋便還有翻盤的餘地。
具體如何做,他早已想好——讓許褚將最後幾批真糧混著沙袋裝車,大張旗鼓地從烏巢運往官渡前線,沿途務必讓朝廷的斥候看得清清楚楚;與此同時,派棗袛火速回兗州、青州籌集新糧,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趕在真相敗露之前將新糧運到前線。
曹操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文若在兗州,總比外人靠得住。」
他提筆給荀彧寫了一封親筆信,措辭極為簡練——烏巢糧盡,速籌新糧,三月為期。
然後將硃筆擱回案上,望著郭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輕聲說了句:「奉孝,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郭嘉將熱湯端起來抿了一口,笑了笑,笑容在那張蒼白的面孔上顯得格外灑脫。
他說:「病算什麼,明公還在下棋,我怎麼能先離場。」
他把湯碗擱下,將那條厚氈往肩上攏了攏,望著帳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冀州的冬天快到了,但冬天過後便是開春。
等冰雪融化,明公還會再回來的。
曹操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那份調撥令重新拿起來,在末尾又加了一句——命許褚即日來見。
……
高洋站在鄴城南門的城樓上,望著城外那片遮天蔽日的旌旗,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
夏侯淵的大軍已在城外紮營三日,營柵連綿數里,篝火的煙柱在暮色中筆直地升上半空。
最讓他不安的不是那些青州兵,而是營中時不時傳來的生硬漢語與倭語混雜的吆喝聲。
那些漂洋過海來的倭人,被曹操編入先鋒營,每逢攻城便沖在最前面,悍不畏死。
昨日夏侯淵派倭兵試攻了一次南門,雖被段韶擊退,但城頭上的守軍已傷亡近半。
鄴城守不住了。
他將戰刀往城垛上一頓,轉過身想要走下城樓,卻看見母親婁昭君正站在城梯口,靜靜地望著他。
婁昭君穿了一襲素白深衣,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銀簪,面容清瘦而平靜。
她剛從西門巡視回來,西門由段韶駐守,暫時沒有遭遇進攻。
高洋將在城樓上看見的部署一一說了,夏侯淵將倭兵放在最前面,青州兵居中壓陣,自己率親衛在後督戰,擺明了要用倭人的命來填鄴城的城牆。
婁昭君走到城垛前望著那片星星點點的篝火,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讓高洋愣在原地的話——她要親自去曹營走一趟。
高洋以為母親瘋了,正要勸阻,婁昭君已抬手止住了他。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說鄴城城裡還剩不到萬人,糧草只夠支撐數日,夏侯淵的倭兵日夜攻城,段韶再能守也有極限。
若鄴城一破,高家便徹底亡了。
高歡已死,高澄被擒,她必須替高家保住最後這點血脈。
而曹操——她頓了頓,望著遠處曹營中那面最大的帥旗,說曹操喜歡人妻,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
她雖年過半百,容貌未衰,更重要的是她是高歡的正妻,是渤海王妃。
曹操或許不會對一個降將心慈手軟,但他或許會對一個主動獻上鄴城、又甘心侍奉他的王妃網開一面。
高洋暴怒地一拳砸在城垛上,吼道:「絕對不行!」。
婁昭君伸出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望著他的眼睛,目光沉靜而堅定。
她說:「高澄被押在囚車裡送往洛陽」,在途中或許還能設法營救;高歡死了,但高家的血脈還在,只要活著便還有希望。
眼下需要高洋守在鄴城,穩住軍心,而她在曹營中若能見到曹操,或許能給高家換一條活路。
若三日內沒有訊息,高洋便帶著殘兵趁夜突圍北上,回渤海郡找段達與大軍會合,走得越遠越好,不要替她報仇。
當夜,鄴城西門悄然開啟一道縫隙,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在幾名老卒的護衛下駛出城門,朝曹軍大營緩緩而去。
夏侯淵接到營門士卒的通報時先是一愣,隨即不敢怠慢,一面派人快馬向曹操稟報,一面親自將婁昭君迎入營中。
婁昭君端坐在營帳中的客位上,手中端著一盞熱茶,面色從容如水。
她望著帳中那些虎視眈眈的曹軍將領,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說她不是來乞降的。
她只是聽說曹公帳下人才濟濟,想來看看鄴城該交給誰才不至於辱沒了這座城池。
夏侯淵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當夜,快馬便帶著這個訊息朝官渡方向疾馳而去。
婁昭君坐在帳中,望著那盞漸漸涼透的茶,心中默念著丈夫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去能不能換來高家的活路,但她知道如果不去,高家便真的亡了。
夜風從帳外灌進來,吹動她鬢角的幾縷白髮,她的面容在燭火下忽明忽暗,但她的脊背始終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