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進與李典在邯鄲城外擊退于禁後,並沒有乘勝追擊。
于禁的兵馬雖已潰退,但曹彬的主力尚在,烏巢的糧草仍源源不斷地運往官渡前線。
兩人站在邯鄲城頭,望著西面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太行山余脈,樂進將長刀往城垛上一頓,忽然開口說了兩個字:「烏巢。」
李典偏頭看了他一眼,將寬刃戰刀扛在肩上,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們都知道烏巢意味著什麼——那是昔日袁紹囤積糧草的重鎮,如今曹操自己占據冀州,又將烏巢重新修繕,用來支撐官渡前線的數十萬大軍。
烏巢若失,曹軍的糧道便斷了,曹操在官渡便一日也待不下去。
但烏巢有重兵防禦,守將不是別人,正是曹操的親衛統領許褚。
那個手持火雲刀、號稱虎痴的猛將,此刻就駐守在烏巢城中。
單憑樂進與李典手中這兩三萬兵力,正面強攻烏巢無異於以卵擊石。
「正面打不了。」李典將寬刃戰刀往地上一頓,刀尾砸在青磚上濺起幾點火星,「許褚那頭老虎在烏巢守了這麼久,曹操把最硬的骨頭放在那裡,就是吃定了我們啃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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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進將長刀橫在膝上,用一塊磨刀石不緊不慢地磨著刀刃。
他打了大半輩子仗,深知一個道理——最硬的堡壘往往不是從正面攻破的。
許褚守在烏巢正門,曹軍的斥候遍布官道,任何大規模調兵都會在第一時間被發現。
但如果能繞到烏巢背後,從許褚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起突襲,那頭老虎便是再凶,也來不及回頭。
他將磨刀石收入懷中,望著西面那片連綿起伏的太行山余脈,說曹操以為烏巢只有正面一條路可走,可這裡不是他的青州,也不是他的兗州——這裡是冀州,是袁家經營了幾代人的地盤。
袁紹在烏巢屯了那麼多年糧,怎麼可能只留一條官道給自己用?
數日後,甄姜在前往幷州的途中被樂進派出的斥候接回了邯鄲城。
甄姜依舊穿著那襲月白襦裙,懷裡抱著那隻雪白的狸貓,只是面容比在鄴城時更加從容了幾分。
甄姜站在邯鄲城的偏廳里,望著案上那張標註得密密麻麻的輿圖,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指在烏巢西面那片看似無路的太行山余脈上畫了一道蜿蜒的曲線。
「這條路,是袁公當年修的。」
甄姜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袁紹在烏巢屯糧多年,深知官道雖寬卻易被敵軍斥候盯上,便暗中派民夫在山中開鑿了一條秘密運糧道。
這條路穿山越嶺,崎嶇難行,騎兵無法透過,步兵也要手腳並用才能攀過幾段斷崖。
但正因為如此,曹操的斥候從未發現過這條通道。
袁紹在世時,這條秘道的入口只有袁紹本人、袁熙以及幾個運糧的老卒知道。
後來那幾個老卒在鄴城陷落時死的死散的散,如今這世上知道這條路的,只剩袁熙一人。
而剛好,在甄姜離開之前,袁熙告訴了甄姜這件事。
樂進與李典對視一眼,眼中同時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
樂進將長刀往地上一頓,走到甄姜面前鄭重地抱拳一禮:「甄小姐,你這個線索太及時了,簡直就是及時雨啊!樂某感激不盡。」
甄姜抬起頭望著樂進那張粗豪而坦誠的面孔,又將目光轉向李典。
她微微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兩人當即決定向徐晃請令。
徐晃的主力被敵軍的土穴八卦陣拖在官渡以西,寸步難移,正面戰場短時間內難有大的突破。
若樂進與李典能走小路奇襲烏巢,斷了曹操的糧道,正面戰場的僵局便會不攻自破。
請令的書信由快馬送往徐晃大營,樂進在信中將甄姜提供的情報寫得清清楚楚,末尾只加了一句話——末將請命率本部兵馬走小路奇襲烏巢,若不成,提頭來見。
徐晃接到請令書信時正與張亢在帳中對坐弈棋。
他將帛書展開逐行讀完,讀到那句「提頭來見」時,忽然仰天大笑,將手中的黑子往棋枰上一擱,震得整張棋枰都跳了幾跳。
徐晃對張亢說樂進這小子胃口不小,竟想去奇襲烏巢,端了許褚的老窩,這種仗他最喜歡——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
他把棋枰一推,站起身來抄起靠在帳柱上的大斧扛在肩上,大步朝帳外走去,說這種事怎麼能少得了他徐晃。
徐晃剛走到帳門口,又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對張亢說讓他守好大營?
張亢抱拳應諾,望著徐晃扛著大斧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徐將軍這是要把烏巢的許褚也劈成兩半。」
徐晃連夜趕到邯鄲城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那柄標誌性的大斧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他的戰馬還未停穩,便朝迎出城門的樂進與李典喊道:「樂進!你那封軍令狀我看了——提頭來見?你是嫌自己命長還是嫌許褚的刀不夠沉?」
樂進與李典同時抱拳行禮,面上帶著幾分慚愧,更多的卻是踏實。
他們沒想到徐晃不僅准了請令,還親自來了邯鄲城。
有這位坐鎮,奇襲烏巢的勝算便多了好幾成。
徐晃將大斧往地上一頓,望著樂進與李典,又望了眼站在一側的張任,忽然壓低聲音說他還叫了一個人——這個人比他們誰都更想親眼看到烏巢被拿下。
樂進正要問是誰,城門甬道中已傳來一陣竹杖點在青石板上的篤篤聲。
那聲音極有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像是有人在用竹杖敲打著一面古老的戰鼓。
張郃拄著竹杖緩緩從城門甬道中走出來,左腿膝彎仍纏著繃帶,步伐比去歲沉穩了許多。
黃龍雄河刀懸在腰間,刀鞘上的劃痕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的眼窩依舊深陷,顴骨依舊高聳,兩鬢的白髮比去歲更多了幾分,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張將軍。」
樂進與李典同時抱拳。
張郃將竹杖往地上一頓,望著樂進與李典,又望了一眼徐晃,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樂進,李典,你們兩個上次在邯鄲城下以少勝多,打得曹彬丟盔棄甲,這次奇襲烏巢,你們不叫上我,是怕我這把老骨頭拖你們後腿?」
樂進連聲說豈敢豈敢,有張將軍坐鎮,烏巢便是許褚有三頭六臂也擋不住。
張郃將竹杖往地上一頓,臉上那絲笑意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鄭重的神色。
他說他不是來坐鎮的——他是來討債的,曹操假借幫助袁紹之名吞取冀州,這個仇他必須報。
四人相視而笑,五子良將中的樂進、李典、徐晃、張郃,此刻齊聚邯鄲城下。
樂進的兵馬、李典的兵馬、徐晃的玄甲騎兵、張郃的大戟士,四支兵馬在邯鄲城外紮營,旌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當夜,中軍大帳燈火通明,甄姜把袁熙珍藏多年的那張泛黃輿圖鋪在案上,手指沿著蜿蜒的曲線緩緩移動,詳細解說沿途地形與關隘,何處需要手腳並用攀過斷崖,何處需要伐木搭橋跨越山澗,何處可以在密林中宿營而不被烏巢守軍發現。
她每說一處,樂進便在輿圖上用硃砂圈出一處標記。
這條秘道出口就在烏巢城西的一片密林中,距烏巢後城門不過數里,只要摸黑出林再翻過一道緩坡,烏巢的後城牆便近在眼前。
徐晃將大斧扛在肩上,望著那條蜿蜒的紅線問甄姜輜重怎麼辦,火油、火箭、攻城錘等攻烏巢的必備之物樣樣不能少,但聽他所言山路極其險峻,步兵攀爬尚且吃力,輜重車輛怕是過不去。
甄姜搖了搖頭說大車過不去,但馱馬可以走一段,到了斷崖處把輜重拆開分給士卒背上,每人背一捆火箭或一罐火油,過了斷崖再重新裝馱。
當年袁軍便是這樣運糧的,只要能攀過那幾段斷崖,剩下的路便好走得多。
樂進將長刀往地上一頓,接過話頭說那就這樣辦——李典率前隊隨袁熙先行,沿途伐木搭橋、標記岔路,為後續部隊開路;他自己率中軍揹負輜重緊隨其後;張郃率大戟士為後隊壓陣,負責在斷崖處將輜重拆開分發給士卒,過了斷崖再重新裝馱。
至於徐晃——樂進看向扛著大斧的徐晃,略帶笑意地說徐將軍的玄甲騎兵在山裡跑不起來,不如將戰馬留在邯鄲,帶一隊步卒隨中軍同行,等到了烏巢城下再讓許褚見識見識徐將軍的大斧。
徐晃將大斧往地上一頓,粗聲粗氣地說他當年便是步戰沖陣,騎馬反而不習慣。
許褚那頭老虎守了烏巢那麼久怕是悶壞了,他正好去替他松松筋骨。
張郃拄著竹杖站起身來,望著輿圖中央那顆硃砂圈出的烏巢標記。
燭火下他那雙老眼中跳動著久違的光芒,說他這輩子打過無數仗,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期待一場戰鬥。
次日清晨,邯鄲城的北門在晨霧中緩緩推開。
一支不足萬人的精兵沿著太行山東麓的山間野徑悄然北上,沒有旌旗,沒有號角,只有馬蹄鐵裹著稻草踏在碎石上的沉悶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