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是在鄴城一間被秋雨浸透的偏房裡得知袁崇煥降曹的訊息的,那日他剛從南皮前線回來,戰袍上還沾著高洋突圍時濺上的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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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衛將帛書遞到他手中,他逐行讀完,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將帛書緩緩擱在案上,揮退了左右,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庭院中的樹木。
顏良與文丑走了。
那兩個從袁紹時代便追隨袁家的猛將,隨袁襲一同投了曹操,如今被編入曹軍序列,駐守在邯鄲以西。
沒有人問過他同不同意。
曹操派來的人只是知會了他一聲,語氣客氣得像是在告訴他今日的晚膳多加了一道菜。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所有人小心翼翼繞開的累贅——曹操表面上對他客客氣氣,背地裡早已將袁家舊部蠶食殆盡;袁崇煥繞開他直接與曹操結盟;袁襲帶著顏良文丑投了曹彬,連袁神和張郃都已在河間城外聯手斬了高歡。
唯獨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坐在這間漏雨的偏房裡,守著一個早已名存實亡的袁家二公子的身份。
門帘掀開,曹節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
她穿了一襲素雅的月白深衣,面上帶著幾分關切的微笑,將湯擱在案上,聲音溫柔而體貼。
她勸慰袁熙,說這場仗打完了,高歡死了,冀州就太平了;又提及最近與父親曹操通訊頻繁,父親對袁熙的表現頗為滿意。
她的話語裡滿是對未來的期許,卻讓袁熙心底湧起一陣寒意。
他望著妻子那張溫婉的面孔,忽然意識到自從娶了曹節,他的每一封軍報都會在發出前被曹節過目,每一次軍議都有曹操安插的人旁聽,他就像一個被關在鍍金籠子裡的傀儡,而曹節便是那把籠子的鎖。
他溫聲將曹節送出房門,望著她消失在廊廡盡頭,重新坐回窗前。
曹操不會替他光復袁家,不會替他為父報仇,只會在需要他的時候給他一個體面的名分,在不需要他的時候將他棄如敝履。
父親死了,鄴城沒了,顏良文丑走了,袁崇煥投了,妻子是曹操的人。
他什麼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甄姜。
那是多年前父親還在世時甄家許諾嫁給他的女子,後來父親嫌甄家門戶不夠高,這樁婚事便不了了之。
他至今記得甄姜穿過鄴城石橋時懷裡抱著那隻雪白狸貓的模樣,記得她在酒肆樓下抬起頭時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
那是他在這亂世中唯一一次不是因為利益而產生的念想。
庭院外傳來一陣極輕的環佩聲。
袁熙抬起頭,望向門口。
月光下,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從廊廡盡頭緩緩走來。
她穿了一襲月白襦裙,外罩銀灰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步搖,懷裡抱著一隻雪白的狸貓,狸貓的尾巴在她臂彎里輕輕搖晃,那雙碧綠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袁熙怔怔地望著那道身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以為自己又在做夢,自從鄴城陷落之後,他無數次夢見這張面孔,每次伸手去觸及時對方都會消散在晨光中。
袁熙緩緩站起身來,聲音沙啞而顫抖,只覺得喉嚨發乾,連嘴唇都在發抖。
甄姜抱著狸貓跨過門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
她的手是溫熱的,柔軟而真實,不是夢。
袁熙低下頭望著她握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望著那隻蜷縮在她臂彎里的白貓,望著她裙擺上沾著的幾片枯槐葉,忽然眼眶一紅。
他將她的手緊緊攥住,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甄姜望著他那張憔悴而疲憊的面孔,輕聲說夫君瘦了許多。
袁熙渾身一震——她叫他夫君,就像當年在銅雀街酒肆樓下初見時那般自然而親切。
他沙啞地問她怎麼會來這裡,她不是隨辛家的人逃出鄴城了嗎。
甄姜輕輕點頭,說是辛毗將她送出城的,後來到了幷州,後來又見到了朝廷的人。
她將這段顛沛流離的經歷說得雲淡風輕,彷佛只是在敘述一段與己無關的旅途,但袁熙從她微微泛紅的眼角看得出來,這一路她吃了不少苦。
甄姜將狸貓擱在案上,從袖中取出一封帛書遞到袁熙手中。
信上字跡端正而從容,大意是說父親袁紹的家小皆已平安,母親和幾個幼弟幼妹被安排在幷州昔日的太原行宮,袁喬與袁粲護送著袁紹的幾位妻妾,袁買也在洛陽被朝廷妥善安置。
落款處蓋著一枚極小的硃砂印——袁枚。
那個袁家最有才華的族人,對方如今已降了大漢,在洛陽被朝廷封為翰林院庶吉士。
袁熙捧著帛書,手指微微發顫。
他抬起頭望著甄姜,問她今日來是替朝廷當說客的嗎。
甄姜點了點頭,握著他的手說朝廷不想再打下去了,不想再看見漢人在漢人的土地上自相殘殺,她只想和袁熙歸隱田園,過普普通通的尋常夫妻日子。
袁家已經降了,四世三公的門庭不能斷送在兄弟相殘之中。
她叫他一聲夫君,不是來勸他投降,是來帶他回家。
袁熙緩緩坐回窗前,將那封信在手中握了很久。
秋夜的月光灑在庭院中,將老槐樹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斑駁而寂靜。
他望了望甄姜,又望了望那隻蜷縮在案上的白貓,再望了望窗外那面在夜風中無力耷拉著的高字大旗。
然後他站起身來,將腰間那柄父親傳給他的佩劍解下來輕輕擱在案上,說曹操待他不薄,但他不想再做傀儡了。
他要離開這裡,離開鄴城,離開曹操替他選的那個妻子,離開那些無休無止的算計與背叛。
今日便隨甄姜走,去哪裡都好,只要那裡沒有曹操,沒有高歡,沒有那些把他當成笑話的人。
甄姜將他的手輕輕捧在掌心裡,告訴他,大漢還需要袁熙在曹操軍中做內應,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自有人救袁熙出來。
袁熙聽見這話,瞬間就明白了甄姜的意思,他點了點頭,說了聲好,朝廷需要他做什麼,他袁熙赴湯蹈火,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