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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荀林父

  荀灌陣亡的訊息傳到穎川時,荀林父正坐在正堂案後翻閱族中子弟送來的秋收帳冊。

  那份軍報被荀家派往河內郡的私驛快馬送回,帛書上只有寥寥數行字,他卻逐字逐句地反覆讀了好幾遍。

  裴元慶破溫縣,荀灌率親衛堵城門缺口,被那雙亮銀錘砸碎胸甲,仰面倒在青石台階上,至死仍握著那柄替她守了多年溫縣的長劍。

  他將帛書緩緩擱在案上,手指在紙面邊緣停了一瞬,忽然將整張案幾掀翻在地。

  茶盞、硯台、帳冊嘩啦啦散落一地,濺起的墨汁潑在他雪白的長髯上,他渾然不覺。

  那張素來沉穩如淵的老儒面孔此刻因暴怒而扭曲,一雙深陷的眼窩中燃燒著令人不敢直視的怒火,他咆哮道:「裴元慶連女子都殺」,半點憐香惜玉都不懂,當即就要讓族中子弟去備馬,他要親自帶荀家的家兵去問裴元慶討個說法。

  丕豹接到訊息時正率潁川郡兵在城外操練,聞訊大驚,連甲冑都沒來得及卸便翻身上馬朝荀家祖宅狂奔而去。

  他在正堂門口撞上正要跨出門檻的荀林父,一把拽住對方的韁繩,單膝跪地抱拳道:「裴元慶是徐達麾下萬人敵的驍將,死在他雙錘下的猛將不計其數——荀家的家兵雖勇,卻大多是未經戰陣的族中子弟,此去河內郡無異於以卵擊石。」

  徐達的兵線已擴充套件至潁川,穎川與河內郡之間只隔著幾道緩坡,若此時荀家傾巢而出,穎川便是一座空城。

  一旦敵軍偏師乘虛而入,荀家在這亂世中最後的一點根基也將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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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林父握著馬鞭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凸起,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將馬鞭收回袖中,轉身走回正堂,望著堂上供奉的歷代荀家先祖牌位,望著那塊刻著「書香傳家」的匾額,望著那些被墨汁浸透的散落帳冊,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終於壓下心頭的怒火,轉身問丕豹眼下該如何是好。

  丕豹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分析道:「徐達的主力雖被懼留孫的土穴八卦陣擋在官渡以西」,但其偏師已開始沿太行山東麓向南滲透,河內郡已失,若潁川再被滲透,兗州以西便無險可守。

  荀家不必主動出擊,但必須將潁川郡的防禦鞏固到讓任何對手都不敢輕易來犯。

  荀林父將雙手撐在輿圖邊緣,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始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

  他讓丕豹將潁川郡所有在冊的郡兵全部集結起來,清點兵器庫中的弓弩箭矢與甲冑,將分散在城外各處莊園的糧草全部運入城中,在潁川郡各城池外圍增築三道拒馬與鹿角,又派族中幾個穩重可靠的子弟分赴周邊各城聯絡那些與荀家有世交的世家,請他們各自守好門戶、互通聲氣,若徐達的偏師真敢南下,便讓他們知道穎川郡不是那麼好啃的。

  安排完這一切,他獨坐在那張被他親手掀翻又重新扶正的案幾後,將荀灌生前寄回的最後一封家書從袖中緩緩取出來。

  信紙的邊緣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他藉著燭火望著信紙上那行清秀端正的小楷,望著窗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穎川城,很久很久沒有再說話。

  ……

  曹丕是主動向曹操請纓的,他站在中軍大帳里,當著夏侯惇、曹仁、許褚等一班老將的面,抱拳躬身,語氣恭敬而堅定:「父王,徐達攻破河內郡後,可能繼續進兵的方向有兩個,要麼繼續東進威脅官渡,要麼帶領大軍南下襲取潁川郡,穎川郡不得不防,更何況荀家根基就在穎川郡,荀家世代與曹家通好,荀灌剛戰死於溫縣,荀林父必是滿腔悲憤,此時若派一宗室子弟前往穎川,替荀家主持大局,既能安荀家之心,又能借潁川之地擋住徐達的偏師,兒臣不才,願替父王走這一趟。」

  曹操靠在帥椅上,手指在案角輕輕叩了三下,望著曹丕那張年輕而沉穩的面孔,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曹操當即頒下令箭:曹丕獨領一軍,率八千步騎前往潁川,賈詡隨行參贊軍務,賈逵、賈疋、毛寶三員宿將皆歸曹丕節制。

  賈逵善守,每逢守城必以弓弩手伏於城垛之後;賈疋善攻,每逢野戰必率騎兵率先沖陣;毛寶善治軍,每逢行軍必親自在後督運糧草輜重。

  三人在曹操帳下雖不如夏侯惇、許褚那般名震天下,卻都是實打實的宿將。

  曹丕接過兵符時,手指微微發顫,他等這個機會等了太久,自打曹昂被任命為世子以來,曹操幾乎什麼事都帶著曹昂,最近更是把曹昂帶在身邊,處理各種日常事務,讓人好不羨慕嫉妒。

  曹丕有時候也想對著曹操怒吼,說父皇你怎麼不看看我,我一點也不比大哥差!

  如今,曹操終於正眼看他了,甚至給了他兵,給了他將,賈詡都派過來了,只需要再要下張繡,那麼他們這支隊伍將不再有任何短板。

  曹彰如今在青徐之地練兵,獨自撐起殘破的青徐大地重建工作,唯獨他從未獨自領兵。

  曹丕得令以後,當即率八千步騎,又要了張繡,帶著賈詡與三員宿將,沿官道朝潁川方向疾馳而去。

  抵達穎川城下時,荀林父正站在城樓上督責民夫加固城防。

  這位荀家當代家主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窩深陷的老眼中布滿了血絲——荀灌的死訊傳到潁川後,他已在城樓上連續督工了數日。

  曹丕翻身下馬,親自走到城門前,朝城樓上抱拳一禮,朗聲道:「曹丕奉父王之命,率八千步騎前來替荀家鎮守潁川,聞荀灌殉城,丕不勝悲憤,父王在官渡聞訊,摔了茶盞,說荀家的女兒不輸男兒,曹家與荀家世代通好,這筆帳,曹家一定會替荀家討回來。」

  荀林父那張憔悴的老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望著城下那個畢恭畢敬的年輕公子,緩緩走下城樓,親自開啟城門,將曹丕迎入城中。

  當夜,曹丕便在中軍大帳中召開了第一次軍議。

  賈詡坐在左側首案,將拂塵擱在膝上,始終沒有開口。

  曹丕望著輿圖上潁川以西那片標註著密密麻麻紅叉的區域,忽然轉過身來,朝帳中諸將抱拳一禮,開始了他的部署。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穩,帳外穎川的秋雨又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打在帳布上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