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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蘭陵王降曹,斛律光死戰

  高澄被捆在官道旁一輛破舊的輜重車裡,雙手反綁,嘴裡塞著破布,額頭上的血痂還沒脫落。張亢那三拳把他的鼻樑打歪了,嘴唇腫得合不攏,整個人蜷縮在車廂角落裡,像一隻被拔了牙的狼。

  徐晃掀開車簾,將紙筆擱在他面前,只說了兩句話:「你父親死了。斛律光還在負隅頑抗,你寫封信勸他降,也算替自己積點德。」

  高澄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驚訝、悲痛、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他咬著毛筆桿沉默了很久,終於伏在車廂底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了起來。

  信很短,措辭也遠不如他平日裡那般跋扈張揚,只是乾巴巴地說了幾件事:父親在河間城外被張郃斬殺,高季式與高侃皆陣亡,高長恭已降曹,高洋北逃渤海郡,高家大勢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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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才補了一句勸降的話——斛律將軍,你已為高家盡了全力,如今大勢已去,再戰無益,不如降了。

  徐晃將這封信交給傳令兵,讓他快馬送往斛律光營中。

  斛律光正站在營柵外的土丘上,鐵胎弓橫在鞍前,望著遠處徐晃大營的燈火。

  傳令兵將信遞到他手中,他拆開信封,逐行讀完。讀到「高都督戰死」時,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讀到「高長恭已降曹」時,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將信紙緩緩折好,當著傳令兵的面將它撕成碎片。

  紙屑在朔風中紛紛揚揚地飄散,斛律光抬起頭望著徐晃大營的方向,只說了兩句話,聲音沙啞而堅定:「高都督待我以國士,我當以國士報之。今日只有戰死的斛律光,沒有投降的斛律光。」

  他轉過身大步朝營中走去,鐵胎弓在他手中握得緊緊的,弓弦在朔風中發出低沉的嗡鳴。

  他召集了營中所有還能戰的部將。

  鮮于修禮是他最信任的副手,使一柄長柄戰斧,每逢惡戰必率先沖陣,此刻將戰斧扛在肩上,望著斛律光那張鐵青的面孔,心中已有了赴死的準備。

  斛律光將鐵胎弓往地上一頓,開始部署他此生最後一場戰鬥:鮮于修禮率步兵正面衝擊徐晃的防線,不計傷亡、不計代價,唯一的任務就是將張亢死死拖住,讓他無暇分身。

  他自己則親率箭營從側翼發起衝鋒,所有騎射手只帶三壺箭,不披甲、不持矛,以最快的速度繞到徐晃中軍側後。

  若能趁亂殺入輜重營找到囚禁高澄的馬車,便拼死將他搶回來;若找不到,便替高家戰死在這片土地上。

  斛律光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安排一場尋常的操練,但帳中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這是遺言。

  當夜,斛律光的箭營率先衝出營柵。

  數千名輕騎射手沿著官道兩側的緩坡無聲地疾馳,馬蹄上裹著稻草,所有人口銜枚、馬摘鈴,在夜色中如同兩道貼著地面流動的暗影。

  斛律光親自沖在最前方,鐵胎弓已拉滿如滿月,箭尖對準徐晃大營的方向,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鮮于修禮的步兵方陣緊隨其後,從正面朝徐晃的防線發起衝鋒,戰斧高高舉起,朝張亢的玄甲騎兵正面撞去。

  斧刀相交,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

  張亢望著鮮于修禮那張視死如歸的面孔,心中一震——這不是來打仗的,是來赴死的。

  斛律光的箭營趁亂繞到了徐晃中軍的側後,他在馬背上遠遠望見輜重營的柵欄,望見那輛破舊的囚車,望見囚車旁重重疊疊的盾牌與長矛。

  他深吸一口氣,將鐵胎弓拉滿到極致,箭尖對準了囚車的方向——不是要射殺高澄,是要用箭雨壓制守軍,為緊隨其後的騎兵開啟一條通道。

  就在他即將鬆開弓弦的瞬間,輜重營兩側的緩坡上忽然同時亮起無數火把。

  火把光下,密密麻麻的弓弩手早已伏在早已挖好的壕溝後,弩機絞弦的嘎吱聲在夜色中匯成一片。囚車旁,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站起身來——徐晃將大斧扛在肩上,望著斛律光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敬佩。

  他早就料到了斛律光會來劫囚,早在這片輜重營四周布下了好幾道防線。

  斛律光的斥候摸清的只是第一道防線,而真正的天羅地網是第二道、第三道,以及徐晃本人親自把守的最後一道。

  他將大斧往地上一頓,朝斛律光的方向朗聲說道,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片戰場,帶著幾分敬意與幾分惋惜:「斛律光,你果然來了,高歡待你不薄,你是條漢子,但今日你若再往前一步,我徐晃便不得不親手殺你了——像你這樣的忠臣義士,死一個便少一個,你又何苦為高家賣命到這個程度?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高家根本不可能爭奪天下,另外,高長恭都已經降曹了,你這個高家外人又何必為高歡死節?」

  斛律光望著那片鋪天蓋地的火把,望著囚車旁徐晃那柄在火光下泛著寒光的巨斧,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將鐵胎弓緩緩放下,催馬朝徐晃正面走去。

  鮮于修禮想要攔住他,斛律光頭也不回,只說了四個字:「替我收弓。」

  他便這樣一個人朝徐晃走去,身後是數千名鴉雀無聲的箭營騎兵,身前是數倍於己的漢軍伏兵。

  夜風將他戰袍上的血漬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腳步很穩,就像往常走上靶場一樣從容。

  徐晃望著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將大斧扛回肩上,沒有說話。

  他知道斛律光不是來投降的——這個人的傲骨不會允許他投降。

  他只是來完成最後的儀式:一個武將的死亡。

  徐晃望著他,忽然覺得自己打了大半輩子仗,見過無數對手,但像斛律光這樣的人,屈指可數。

  他將大斧緩緩舉起,說了句:「高家有臣如此,高歡可以瞑目了。」

  斛律光沒有答話,只是將鐵胎弓丟在腳邊,拔出腰間長刀朝徐晃正面衝去。

  刀鋒與巨斧在夜空中相撞,火星四濺。

  這是斛律光此生最後一次衝鋒,也是高家最後一曲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