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儼的船隊是在渤海灣靠岸的,他出海已有數月,奉曹操之命率水師東渡,與江淮趙光義麾下的趙歇合兵一處,在倭國九州、四國沿岸劫掠倭寇巢穴,俘獲了大批倭兵與造船匠人,船艙里還堆滿了從倭國大名城堡中搜刮來的金銀器皿、銅錠與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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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歇的船隊緊隨其後,兩家水師在渤海灣卸貨時,光是俘虜就押了數千人,碼頭上黑壓壓跪了一大片。
夏侯淵奉命前來交接,站在碼頭上望著那些被鐵鏈串成一串的倭兵,又望了望那一箱箱搬上岸的金銀銅料,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些倭人,個頭不高,骨頭倒硬——你看那幾個,跪在泥里還敢瞪眼睛。」
趙儼將一份寫滿了俘虜姓名與技能的清單遞給他,說這批俘虜中不乏善造鐵炮的工匠、善築城的石匠,還有幾個在倭國頗有名氣的武士,若能收為己用,對曹公的大業大有裨益。
夏侯淵將清單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目光忽然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大寶寺義氏——惡領主?」
趙儼點了點頭,說此人在倭國出羽國庄內地方頗有勢力,曾以數百兵力擊退過上萬敵軍,被倭人稱為「惡領主」,是領主、武將、民政官三者兼備的罕見人才。
後來被周邊大名圍攻,領地被奪,流落海上被趙儼招降,一路隨船來了中原。
夏侯淵將信將疑地走到那群跪在碼頭上的俘虜面前,低頭看著面前這個身形不高卻極其精壯的倭人。
大寶寺義氏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窩中帶著幾分桀驁,卻也有幾分審時度勢的精明,用生硬的漢話說道:「給我官職,給你打仗。」
夏侯淵與他對視了一瞬,忽然仰天大笑,將腰間佩刀解下來扔到他面前:「好!我夏侯淵今日便給你個牙門將做,你隨我去見曹公,打得好,賞你金銀;打不好,這顆頭便留給倭寇收屍。」
大寶寺義氏雙手捧起佩刀,朝夏侯淵深深一躬,用倭人的禮節將刀舉過頭頂。
曹操在官渡大營中親自接見了這批俘虜,他站在校場上望著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倭兵,望著那一箱箱金銀銅料,望著那些低眉順眼卻骨子裡仍帶著幾分不甘的倭國武士,對賈詡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孤用人從來不問出身,只要能打,便是好兵,這些倭人漂洋過海來中原,孤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刀用,他們便是孤的兵。」
當天下午,營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曹昂掀簾入帳,面色凝重如鐵,雙手呈上一份軍報。
曹操展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軍報是從冀州前線發來的,上面寫著高歡在鄴城外被張郃斬殺於官道之上,屍身已被大戟士收殮;高澄被徐晃生擒,正押往洛陽;高季式與高侃皆死於亂軍之中,渤海精騎全軍覆沒。
而高歡的次子高洋,正帶著高長恭與殘餘的數千騎兵沿著太行山東麓北上,試圖逃回高歡的發家之地渤海郡。
「高歡死了,他的兒子還想跑?」
曹操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霍然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點在渤海郡的位置上,「高洋這是要回渤海——那地方是高歡起家的根基,城高池深,北面還有草原可以周旋,若讓他跑回去,高家便還有死灰復燃的可能,傳令夏侯惇,讓他從前線抽調一支騎兵北上,務必將高洋截殺在途中;再傳令曹彬,讓他封鎖太行山各處隘口,連一隻信鴿都不許放過——高歡已經死了,他的兒子也必須死,孤這輩子從不留後患,斬草必須除根。」
……
高長恭橫槍立馬,站在太行山東麓一條乾涸的河溝旁,蘭陵繚亂槍的槍尖斜指地面,槍身上的暗金銘文在暮色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的戰袍已被血浸透,左肩甲碎裂,露出一道仍在滲血的傷痕——那是方才夏侯惇的槍鋒留下的。
他的呼吸粗重而平穩,握槍的手沒有絲毫顫抖,青銅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冷冷地望著官道上越來越近的追兵。
高洋的殘兵已退過河溝以北,正朝渤海郡方向倉皇逃竄。
數千渤海精騎在夏侯惇、曹彬、曹文詔三路大軍的輪番衝擊下,折損大半,如今只剩不到千人,且多為傷兵。
高長恭主動請纓率數百鬼面騎兵斷後,沿途與夏侯惇交手多次,又衝散了曹沫的刀陣,架開了吉立的三板斧。
三員曹軍大將在狹窄的官道上輪番上陣,竟無人能將他擊退。
此刻官道上橫七豎八倒滿了屍體,高長恭將蘭陵繚亂槍從最後一名曹軍騎兵體內拔出來,甩去槍尖上的血珠,抬起頭望著前方層層疊疊壓上來的曹軍步兵方陣。
步兵忽然朝兩側讓開,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
通道盡頭,一個身形魁梧如鐵塔的壯漢正扛著一柄巨大的火紅色長刀大步走來。
許褚將火雲刀往地上一頓,刀尾砸在凍土中入地數寸,上下打量著高長恭,目光在那面從不離身的青銅面具上停了一瞬,粗聲粗氣地開口:「曹公有令——高長恭若肯降,官封偏將軍,鬼面軍仍歸你統率,不失封侯之位,你若執意不降,今日便是我許褚刀下亡魂。」
高長恭沒有答話,只是將蘭陵繚亂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許褚的咽喉。
許褚不再多勸,將火雲刀從凍土中拔出來扛在肩上,大步朝高長恭走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火雲刀的刀鋒與蘭陵繚亂槍的槍尖在夜色中對峙,殺氣如凝。
高長恭望著越來越近的許褚,沉默了很久,忽然將蘭陵繚亂槍往身側一頓,伸手緩緩摘下了那面從不離身的青銅面具。
面具下的那張面孔清俊而蒼白,嘴角掛著一絲疲憊的弧度。
他叫了一聲許將軍,聲音沙啞而平靜,說打了這麼多天,他已經盡了忠。
高歡對他有知遇之恩,他替高家斷了後,便不欠高家什麼了,他願降曹。
許褚將火雲刀收入刀鞘,望著高長恭那張清俊蒼白的面孔,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高長恭,曹公說了,你是條漢子,今日降曹,往後便是自家兄弟。
高長恭將蘭陵繚亂槍收入鞍側,翻身上馬,與許褚並肩朝官渡方向走去。
在他身後,鬼面軍的殘部也紛紛放下兵器,跟著他們的主將一同踏上了歸降的路途。
高洋在河溝以北聽見身後喊殺聲漸漸平息,回頭望去只看見蘭陵王的大旗正朝曹營方向緩緩移動,那張滿是血污的面孔上閃過一絲絕望。
他將馬鞭狠狠抽在戰馬臀上,率殘兵繼續朝渤海郡狂奔,心中比誰都清楚——高長恭降了,他最後的倚仗也沒了,高家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