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慶話音未落,典韋已如瘋虎般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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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是血,可那雙鐵戟在他手中彷佛活了過來——左手戟劈向裴元慶的錘柄,右手戟刺向陸文龍的咽喉,人在半空猛地擰腰轉身,將左側露出的大片破綻當作誘餌,果然引得燭龍一劍遞來,他竟不閃不避,反手一戟砸向燭龍握劍的右腕。
這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燭龍本可一劍刺穿他的肋下,但那樣自己這條右臂便廢了。
老將終究不願與一個必死之人同歸於盡,劍鋒微微一偏,避開了那一戟。
典韋便藉著這一瞬間的空檔,雙戟暴風般卷向裴元慶。
他知道四人中力氣最大的是這少年郎,也知道自己唯一的機會是先打殘一個。
雙戟一上一下,上劈面門,下掃膝彎,皆是全力施為,沒有半分保留。
裴元慶舉雙錘架住上路的戟,下路的戟卻掃在他小腿上,鐵戟刃口切入皮肉,劃開一道深長的血口。
裴元慶痛呼一聲向後急退,但退的同時右手錘脫手擲出,那八棱梅花亮銀錘帶著呼嘯風聲砸在典韋胸口。
典韋聽見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整個人被砸得倒飛出去,後背撞在官道旁一棵老槐樹上,碗口粗的樹幹應聲而斷。
他口中噴出一口鮮血,卻藉著斷樹倒下的勢頭重新站穩,雙戟往地上一頓,將那口血啐在地上,咧嘴笑道:「裴家小兒,你這錘還是不夠沉!「
裴元慶低頭看了一眼小腿上翻卷的皮肉,臉上那招牌式的笑容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厲的殺意:「你找死。「
四人再度合圍。
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狠。
典韋連續擋了燭龍七劍、將臣五棍、陸文龍九槍、裴元慶六錘,每一記格擋都讓他雙臂的傷勢加重一分。
他的左手虎口已經完全崩裂,幾乎握不住戟杆,左臂的槍傷仍在涌血,後背那道被將臣棍首倒刺撕開的傷口深可見骨,每一次轉體都牽動肌肉翻卷的劇痛。
但他沒有退。
雙戟在他手中舞成兩團暗紅色的旋風,戟影翻飛之間,他竟憑著一腔蠻勇將四人的合圍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左手戟反手磕開燭龍的劍鋒,右手戟同時逼退陸文龍的雙尖槍,他一步踏前撞入裴元慶懷中,用左肩硬扛了少年郎一錘,右手戟的戟尾狠狠搗在裴元慶腹部。
裴元慶悶哼一聲被搗退數步,嘴角溢位一縷血絲。
但也是這一擊,讓典韋露出了最後的破綻。
將臣的屍魔亂舞棍從斜後方無聲無息地砸來,棍首那顆猙獰的骷髏頭正正咬在典韋右肩胛骨上,淬毒的倒刺穿透戰甲、穿透皮肉、卡進骨頭縫裡。
典韋慘叫一聲右手戟脫手飛出,整個人被這一棍砸得單膝跪地。
他左手仍死死握著那杆鐵戟,用戟杆撐住地面不讓自己倒下。
燭龍的劍鋒已抵在他咽喉前三寸處,裴元慶和陸文龍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退路。
將臣將屍魔亂舞棍高高舉起,棍身上的暗紫銘文在這一刻亮到了極致,骷髏口中那枚倒刺上泛起幽綠色的毒光。
「典韋,」將臣的聲音像是兩塊枯骨在摩擦,「你殺了我軍多少將士,這一棍——還給你。」
棍身落下。
就在那淬毒的倒刺即將鑿穿典韋天靈蓋的瞬間,一柄通體漆黑的劍從晨霧深處破空而至,劍尖精準地抵在屍魔亂舞棍的棍身上。
劍棍相交,發出一聲沉悶至極的撞擊。
那柄黑劍上附著的力道不剛不猛,卻陰柔至極,將臣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暗勁順著棍身湧來,虎口一麻,屍魔亂舞棍竟被生生震開數寸。
典韋身前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襲墨綠色的長袍,腰間系著一條暗金色的絲絛,面容清癯,三綹長須垂在胸前,雙眼如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的手中提著那柄通體漆黑的長劍,劍身上沒有銘文,沒有裝飾,就是一塊最樸素的玄鐵打磨而成,卻在晨霧中泛著令人心寒的幽光。
冥河!
手持元屠與阿鼻的冥河!
魔門第七代宗主,曾經一人一劍殺穿大漢十二路高手圍剿的冥河。
他身後還跟著一人,那人披一身重甲,正是聞訊而來的殷壽。
殷壽大步上前將單膝跪地的典韋攙起,兵刃封神榜橫在身前,將他護在身後。
冥河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典韋身上,淡淡開口:「你入我魔門,我魔門便護你一世。「
典韋聽了有些意外,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多謝宗主了。「
冥河將元屠在手中轉了個劍花,劍尖斜指地面,「一人獨抗燭龍、將臣、裴元慶、陸文龍四將,撐了將近百招才落敗——放眼天下,能有幾人做到?不愧是你,典韋,你沒有給我魔門丟臉,為師以此為豪,倒是燭龍,你真是越來越活回去了。「
燭龍聽聞,將燭龍劍緩緩收回鞘中,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近乎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讓冥河眉頭微微一皺。
將臣也笑了,他枯槁的手指在屍魔亂舞棍的棍身上輕輕摩挲,將棍身上的紫芒一點一點按滅,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冥河,你終於肯出來了。「
冥河的目光驟然銳利。
燭龍往後退了半步,雙手負在身後,那副從容的姿態像是在欣賞獵物入籠:「冥河,你以為我們真是在殺典韋?一個典韋,值得出動四位大將圍殺?「
他朝身後那片尚未散盡的晨霧微微頷首。
晨霧中,三道身影緩緩走出。
當先那人身形矮壯如鐵塔,面如重棗,一雙環眼精光暴射,渾身肌肉虬結如老樹盤根,赤著上半身,胸腹間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赤紅符文。
他的背後負著一面巨大的青銅盾,盾面上鑄著一頭栩栩如生的椒圖——龍首蛇身,盤踞於盾心,口中銜著一枚火紅色的寶珠。
大漢一等高手,椒圖。
椒圖身後那人身形頎長如竹竿,穿一件黑白相間的鶴氅,面容枯瘦,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鳳眼半睜半閉,像是隨時都在打盹。
但他腰間懸著的那柄長劍卻讓人無法忽視——劍鞘通體雪白,劍柄上雕著一隻獬豸,獨角、獅身、羊蹄,雙目炯炯有神。
解豸。
大漢刑律司之首,專掌天下武者違規之法,他的劍出鞘必見血,見血必斷罪,據說從未誤判過一人。
最後那人身形魁梧至極,比典韋還要高出半個頭,渾身披著暗金色的鱗甲,頭頂戴著一頂龍首盔,盔上那龍首張口朝前,口中銜著一枚拳頭大的夜明珠。
他的雙手各提一柄短戟,戟刃上刻著水流狀的銘文,在晨霧中泛著湛藍色光。
螭吻。
三人並肩站在燭龍與將臣身後,將官道封得嚴嚴實實。
冥河的目光在三人臉上逐一掃過,面上那平靜如水的神情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椒圖將那面青銅盾從背後摘下,往地上一頓,盾尾砸入凍土中入地尺許,沉悶的撞擊聲在晨霧中遠遠傳開,他咧嘴露出一口黃牙:「冥河,你上當了。「
解豸仍是那副半夢半醒的模樣,聲音慵懶得像剛睡醒:「冥河宗主,我等特地來請你上路。「
螭吻沒有說話,只是將雙戟在胸前交叉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
燭龍終於不再掩飾臉上的笑意,他轉向冥河,緩緩開口:「冥河,陛下甲子盪魔可從來不止是說說而已,他是真的會做的。「
將臣將那根屍魔亂舞棍往肩上一扛,枯槁的臉上露出森然的笑容:「今天這片官道,一個都別想走。「
冥河沉默了數息。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一直站在他身後的殷壽卻本能地握緊了手中的封神榜——他深知這位宗主平日裡從不笑,一旦露出這種笑容,便意味著他已經認真了。
冥河將元屠、阿鼻橫在身前,左手並指在劍身上緩緩抹過,劍刃上泛起一層如墨汁般濃稠的黑光。
他看向燭龍,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燭龍,你們設這個局,想過要將我留下嗎?「
燭龍微微一怔:「自然。「
冥河聽了後,點了點頭:「如果是這些人的話,似乎還差點吧?「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元屠、阿鼻交錯劈出劍光,向前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