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靈子在袁神邁出第一步時便已心生退意。
他的袖中還有毒鏢,腰間還有毒針,靴底還藏著淬過蛇毒的匕首,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毒藥與暗器不過是拖延死期的把戲。
銀靈子親眼見過魑魅魍魎是怎麼死的——那三人的聯手陣勢在草原上從無敗績,配合之默契連蚩尤都讚不絕口。
可他們在袁神的架海紫金梁面前如同紙糊的燈籠,被一棍一個活活砸成肉泥。
此刻那柄暗金流轉的長棍正遙遙對準他的胸口,握棍之人的左臂仍纏著繃帶,面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中燃燒的戰意比鄴城外更加熾烈,更加沉靜,也更加致命。
銀靈子將袖中的毒鏢盡數抖出,數十點寒芒在晨霧中織成一張暗綠色的網,朝袁神劈頭蓋臉地罩下。
與此同時,他整個人朝後疾掠,靴底在凍土上犁出兩道深溝,袖中又滑出數枚毒針,頭也不回地朝後擲去。
銀靈子不需要回頭確認毒鏢是否命中,他只求拖延片刻,讓自己撤入密林,從此銷聲匿跡。
袁神將架海紫金梁在身前舞成一道鐵幕,棍風過處毒鏢如枯葉般四散橫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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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枚毒鏢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在戰袍上撕開幾道口子,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他的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每一步踏出都在凍土中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銀靈子回頭望了一眼,看見袁神正從毒霧中毫髮無傷地走出來,那雙眼睛依舊冷冷地鎖定著他的咽喉。
他心中一緊,腳下更快了幾分,正要朝官道西側的密林掠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其低沉的棍嘯。
銀靈子猛地回頭,瞳孔中倒映出那柄越來越近的架海紫金梁——棍首正朝他的面門砸來。
他慌忙舉起袖中的毒針去擋,細如髮絲的毒針在棍風下寸寸碎裂,棍首砸在他的胸口,胸骨碎裂的脆響在晨霧中炸開一片。
銀靈子的身體被這一棍砸得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官道旁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上,口中鮮血狂噴,那雙細長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恐懼。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喊道:「你殺不了我!你身上的毒還沒解,你殺了我,誰來替你解毒!」
袁神將架海紫金梁緩緩舉起,棍首對準銀靈子的咽喉,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你的毒在大漢的醫匠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扁鵲大人已經將你的毒全部解了。」
銀靈子在聽到「扁鵲」兩個字時,渾身猛地一僵,那雙細長的眼中所有的僥倖與算計在一瞬間全部崩塌。
他的嘴唇劇烈哆嗦,似乎想說些什麼求饒的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架海紫金梁已從半空中落下,正中他的面門。
他的身體從老槐樹幹上緩緩滑落,仰面倒在碎石中,雙目圓睜,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臉上殘留著死前那一刻的驚恐與不甘。
袁神將架海紫金梁從他身上收回,頭也不回地朝張郃的方向走去。
張郃與高歡的激戰已到了最後關頭。
黃龍雄河刀與龍角槍在官道中央反覆碰撞,每一次撞擊都震得兩人腳下的凍土寸寸龜裂。
張郃左腿膝彎的舊傷已在激戰中崩裂,鮮血順著護腿往下淌,每邁一步都在碎石中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印;高歡的右肩被張郃一刀削飛了肩甲,皮肉翻卷,握槍的手上滿是虎口崩裂後淌下的鮮血。
兩人都已筋疲力盡,但誰也沒有退,誰也沒有停。
一個要為袁紹報仇,一個要拼死殺出一條活路。
張郃架開高歡刺來的槍尖,將黃龍雄河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忽然暴喝一聲,整個人從馬背上騰空躍起,雙手握刀朝高歡當頭劈下。
這一刀沒有任何花巧,就是將他這數月來壓在心底的所有怒火與悲痛全部壓在這一刀之上。
高歡舉槍格擋,刀槍相撞,龍角槍的槍桿被砸得彎成一道弧線,他胯下戰馬被這股巨力壓得四蹄跪地,將他整個人從馬背上甩飛出去。
他的身體在凍土中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張郃的刀鋒已抵在他的胸口。
那張蒼老而堅毅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壓了太久太久之後終於釋放出來的平靜。
「高歡,你不該勾結鐵木真,若你只是想做渤海王,袁公不會攔你,可你偏偏要把草原人領進鄴城,偏偏要殺袁公——你不死,那些死在速不台馬蹄下的亡魂便無法安息。」
張郃將刀鋒壓在高歡心口,將他釘在凍土中。
高歡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截緩緩刺入的刀尖,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沙啞而悽厲,卻仍帶著一股不甘屈服的執拗。
他斷斷續續地嘶吼著:「孤還沒有稱帝,孤還沒有登上那個位子,孤還有高洋,還有高長恭,還有段韶……他們會替孤報仇,替孤把你們統統殺光……」
高歡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弱。
凍土中的血越漫越寬,將他的戰袍染成一片暗紅。
他的眼睛仍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望著那片他曾經離它只有一步之遙的蒼穹。
他這一輩子都在賭,賭袁紹不會殺他,賭鐵木真會幫他,賭曹操來不及南下,賭張郃追不上他。
贏了無數次,只輸了最後一次。
刀鋒刺穿了他的心臟,他的身體緩緩鬆弛下來,那雙素來銳利如鷹的眼睛望著空無一物的天際緩緩散開,臉上仍殘留著死前最後一刻的不甘與倔強。
張郃將黃龍雄河刀從高歡體內緩緩拔出來,拄著刀身單膝跪在凍土中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左腿舊傷徹底崩裂,鮮血將整條褲管浸得濕透,竹杖早在激戰中不知丟在了哪片泥濘里。
他望著高歡仰面朝天的屍體,望了很久,然後緩緩抬起頭,望著北面鄴城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袁公,末將替你報仇了。」
在他身後,袁神將架海紫金梁往地上一頓,望著高歡的屍體,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
徐晃從官道盡頭策馬走來,將大斧扛在肩上,望著這片屍橫遍野的戰場,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高歡死了,高澄被擒,高季式與高侃皆已斃命,渤海精騎潰不成軍。
冀州的棋局經歷了漫長的廝殺之後,終於在這一刻落下了最後一枚子。
晨光從雲縫中漏下來,照在黃龍雄河刀的刀鋒上,照在架海紫金梁的棍身上,照在高歡那張至死仍不甘心的面孔上。
河間城外號角聲此起彼伏,那是漢軍收兵的訊號,也是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上久違的和平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