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晃的玄甲騎兵又在官道上退了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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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剛交鋒開始,他一直在退——高季式的先鋒騎兵追上來,他象徵性地交鋒片刻便撤;高侃的步兵壓上來,他讓弓弩手放幾輪箭便走;連高歡親自催馬沖陣,他也只是遠遠望了一眼那杆龍角槍,撥馬便朝南面官道退去。
玄甲騎兵們且戰且退,陣型看似松垮卻始終不給渤海精騎正面決戰的機會,每次高季式以為即將咬住徐晃的後隊,總會被一輪恰到好處的箭雨逼退;每次高侃試圖從側翼包抄,總會發現徐晃的騎兵早已退到了下一個土丘後。
高季式殺得性起,將長刀扛在肩上,朝身後高歡的中軍方向朗聲笑道:「徐晃徒有虛名,連正面迎戰都不敢,我今日必定替父帥擒下此人。」。
高侃卻皺著眉頭望著兩側越來越窄的官道——兩側都是緩坡,坡上密林幽深,官道從中穿過,像一口敞開的棺材。
他策馬走到高歡身側,壓低聲音說:「徐晃一直在退卻卻不潰散」,陣型看似松垮卻始終不亂,此人恐怕是在誘敵深入。
高歡將龍角槍往地上一頓,望著徐晃那面越來越近的帥旗,只說了四個字:繼續追。
他管不了那麼多了,徐晃就在眼前,高澄就在徐晃身後的囚車裡,只要能追上徐晃,一槍捅穿對方的胸膛,高澄便能救回來。
至於埋伏——張郃還在冀北,曲義還在桑乾河,誰能來救徐晃?
西面緩坡上忽然豎起一面大旗。
旗幟在朔風中獵獵展開,旗面上繡著斗大的「張」字,墨跡猶新。
張郃騎在黃驃馬上,左腿膝彎仍纏著繃帶,竹杖橫在鞍前,黃龍雄河刀握在右手中,刀鋒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身後是大戟士的重甲方陣,長矛如林,盾牌如牆,從緩坡上朝高歡的後軍緩緩壓下來,每一步踏出都震得凍土簌簌發抖。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直敗退的張亢忽然撥轉馬頭,將長刀朝天一舉,厲聲喝道:「張亢在此——殺!」
玄甲騎兵們同時掉轉方向,從敗退轉為衝鋒,與張郃的大戟士前後夾擊,將高歡的渤海精騎死死圍在核心。
高季式還沒反應過來,張亢已催馬衝到他面前,他慌忙舉刀格擋,刀刀相交只一合,他的長刀便被震得脫手飛出。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截貫穿身體的刀鋒,嘴唇翕動著從馬背上栽倒。
高侃在亂軍中望見張郃的黃驃馬正朝自己衝來,將長柄戰斧橫在身前,厲聲下令步兵列陣。
張郃已衝到他面前,黃龍雄河刀從半空中劈下,刀斧相交,高侃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斧身上湧來,整個人被震得從馬背上倒飛出去。
他還想掙扎著爬起來,張郃的刀鋒已抵在他胸口。
高歡的中軍被張郃與徐晃的前後夾擊沖得七零八落,渤海精騎在狹窄的官道上擠成一團,大戟士的長矛從兩翼步步緊逼。
他望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漢軍旌旗,望著張郃那柄仍在滴血的黃龍雄河刀,望著高季式倒在血泊中的屍體,終於明白——從徐晃開始退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踏入了陷阱。
他將龍角槍高高舉起,想要率親衛突圍,張郃已策馬朝他正面衝來。
那張蒼老而堅毅的面孔上燃燒著積壓了太久的怒火,竹杖仍橫在鞍前,黃龍雄河刀的刀鋒已對準了高歡的咽喉。
瘸了一條腿的張郃騎著馬朝高歡衝來,身後是大戟士鋪天蓋地的旌旗與刀光。
張郃的黃驃馬踏碎滿地霜塵,黃龍雄河刀在晨光下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刀鋒直指高歡的咽喉。
他的左腿膝彎仍纏著繃帶,竹杖早已不知丟在了哪片泥濘中,此刻雙手握刀,刀身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與他的怒吼一同撕裂了河間城外的晨霧:「高歡!背主之賊,人人得而誅之!袁公待你如腹心,你勾結鐵木真在前,弒主奪城在後——今日張某便用這柄刀,替袁公討個公道!」
高歡將龍角槍橫在身前,槍尖對準張郃的刀鋒,他的面色鐵青,握槍的手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
他料到徐晃在等援軍,卻沒料到等來的是張郃本人,更沒料到這個被高長恭一槍刺穿右胸、在床上躺了數月的半老頭子,竟然還能騎著馬、提著刀,親自殺到他的面前。
高歡催馬迎上,刀槍相交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震得官道兩側枯枝上的薄霜簌簌落下。
張郃的刀法比去歲更加沉猛,每一刀劈下都帶著刻骨的恨意;高歡的槍勢則漸漸從沉穩轉為凝重——他不得不承認,張郃拼起命來,比曲義還難纏。
就在兩人刀來槍往纏鬥之際,一道暗紫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從高歡身後掠出。
銀靈子的袖口微微鼓盪,數十枚淬過銀靈蛇毒的飛鏢已滑入掌心。
他等待這一刻等了很久——張郃的刀勢剛被高歡架開,左腿舊傷讓他的馬步微微一頓,正是舊力方盡、新力未生的間隙。
銀靈子嘴角浮起一絲陰冷的笑意,袖中的毒鏢無聲無息地破空而出,直取張郃後心。
這一鏢的角度刁鑽至極,恰好選在張郃與高歡錯馬而過的剎那,張郃的刀來不及回防,高歡的槍也來不及替他格擋。
銀靈子幾乎已經看見這個老將在毒鏢下痛苦掙扎的模樣——就像袁神在鄴城南門外那樣,就像無數死在他毒鏢下的漢軍將領那樣。
沒有人能躲過他藏在袖中的致命一擊。
然而毒鏢在距張郃後心不足三尺處,忽然被一股剛猛至極的棍風掃得偏飛出去。
銀靈子瞳孔驟縮,猛地抬頭,看見一道魁梧的身影正從晨霧中緩步走出。
那人穿一領洗得發白的赭色戰袍,左臂仍纏著繃帶,面色蒼白如紙,顯然傷勢未愈。
但他右手握的那柄架海紫金梁穩如磐石,棍身上的暗金紋路在晨光下流轉如星,棍首正遙遙對準銀靈子的咽喉。
袁神!
他沒有死,他還活著,他就站在張郃身後!
那雙燃燒著戰意的眼睛越過官道上的混戰,冷冷地鎖定了銀靈子。
銀靈子的手指在袖中猛地一顫,面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他親眼看見魑魅魍魎被三隻猴子用長棍活活砸死在鄴城外的官道上,那份恐懼至今仍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他的心臟深處。
銀靈子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袖中的毒鏢遲遲沒有再次射出。
袁神將架海紫金梁緩緩舉起,棍首對準銀靈子的胸口,沙啞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片戰場:「銀靈子,上次在鄴城你用毒箭射我,這筆帳,今日該還了。」
高歡在錯馬而過的瞬間瞥見袁神的身影,握槍的手猛地一顫。
他原以為袁神早已死在速不台與斛律光的追殺中,卻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還敢出現在這片戰場上。
張郃已趁他分神之際又是一刀劈下。
高歡倉促格擋,虎口被震得微微發麻,他知道今日已不可能再救出高澄——張郃來了,袁神也來了,他們都是袁紹的死忠,今日殺來,只能是為袁紹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