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被五花大綁地扔在官道旁的碎石中,幾名玄甲騎兵將他圍在中央,長矛交叉架在他頸側,他只要稍微動一下,矛尖便會刺破他的皮膚。
徐晃將大斧扛在肩上,低頭看著這個渾身泥濘、戰袍碎裂的高家世子,眼中的輕蔑多於憐憫。
「把他捆好,帶回洛陽。」
徐晃轉過身去,朝身後的傳令兵揮了揮手,「告訴徐達,高澄已被我拿下,冀州指日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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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徐晃的背影,忽然嘶聲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沙啞而悽厲,在這片屍橫遍野的官道上遠遠傳開,震得那幾個押送他的玄甲騎兵都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長矛。
「徐晃!你不過是大漢的一條狗!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把我押回洛陽,劉璋那個廢物就能坐穩他的龍椅?我告訴你,我父親早晚會打過黃河,殺入洛陽,把你們的皇帝從龍椅上拽下來!到那時候,我父親便是天子,我高澄便是太子!你們這些大漢子民,統統都要跪在我腳下!」
徐晃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來,他的面色依舊平靜,但那雙眼中的冷意卻比方才更加深沉了幾分。
那幾個玄甲騎兵聽見高澄辱罵皇帝,早已怒不可遏,有人將矛杆往高澄後頸上狠狠一壓,壓得他整個人臉朝下栽進泥濘中,嘴唇磕在碎石上裂開了一道血口。
高澄從泥濘中掙扎著抬起頭,滿嘴血沫,仍在大笑:「怎麼?說到你們的痛處了?劉璋那個廢物,不過是個坐在龍椅上發抖的傀儡!公孫軒轅才是幽州之主,曹操才是兗州之主,我父親才是冀州之主!劉璋算什麼東西?狗腳朕!狗腳朕!哈哈哈哈——」
「狗腳朕」三個字一出口,連徐晃的眼角都跳了一下。
站在徐晃身後的張亢再也按捺不住,將腰間長刀往地上一擲,大步走到高澄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從泥濘中拎起來。
「你再說一遍?」
高澄仰頭看著張亢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嘴角的血沫還在往下淌,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一字一頓地又說了一遍:「劉璋——狗腳朕。」
張亢的拳頭已砸在他臉上。
這一拳極重,高澄的頭顱被砸得猛地朝側面偏過去,鼻樑骨斷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高澄悶哼一聲,還來不及喘口氣,張亢的第二拳已砸在他小腹上,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口中噴出一口暗紅色的血塊。
張亢沒有停手,第三拳砸在他胸口,將他整個人砸得仰面倒在碎石中,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玄甲騎兵們紛紛別過頭去,沒有人同情高澄,
但也沒有人敢出聲勸阻——張亢是軍中出了名的暴脾氣,發起怒來連徐晃都要讓他三分。
張亢還要再打,徐晃的手掌已按住了他的肩膀,那隻手不大,力道卻極沉,張亢被按得無法動彈。
「留他一口氣,」徐晃將大斧往地上一頓,低頭看著倒在血泊中仍在掙扎的高澄,「此人或許還有些用處,他罵了陛下,該挨這三拳,但這三拳打完,便夠了——畢竟到了洛陽,有的是人會跟他慢慢算這筆帳。」
高澄仰面倒在碎石中,鼻樑歪向一側,嘴唇腫得合不攏,胸口的甲冑被張亢的拳頭砸得凹陷下去一塊。
他望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忽然咧開滿是血沫的嘴,又笑了起來。
這一次他的笑聲已不再狂放,而是帶著幾分執拗,幾分不甘,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他沙啞著嗓子,對徐晃說可以殺了他,但早晚有一天他父親會替他報仇,他父親高歡,還有他的兄弟高洋,會替他殺回來。
徐晃低頭看著他,將他從碎石中緩緩拎起來扔回馬背上,說了句高歡早晚也會兵敗如山倒,想殺他的話,就去洛陽老實交代高歡的糧道和兵力部署,或許還能留下一條命。
徐晃將大斧扛回肩上,朝官道方向走去。
玄甲騎兵押著高澄緊隨其後,馬蹄聲在暮色中漸漸遠去。
張亢將拳頭上的血在戰袍上擦乾,追上徐晃的步伐,悶聲說這小子罵陛下罵得那麼難聽,真該多揍他幾拳。
徐晃將大斧扛穩,望著洛陽方向說:「急什麼」,等他到了洛陽,有的是人替陛下出氣。
暮色漸沉,官道上只剩下被馬蹄踏碎的泥濘和幾灘尚未乾涸的血漬,這一戰,高澄終於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了代價。
……
婁昭君站在高歡面前,擋住了他通往府門的去路。
她沒有披甲,只穿了一襲素青深衣,髮髻上只簪了一支檀木簪,面容清瘦而平靜,與平日裡那個沉默寡言、從不干預軍務的渤海王妃判若兩人。
「澄兒是咎由自取,」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這空蕩蕩的正堂里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高歡頭頂,「他若聽你之言,穩紮穩打,何至於被于禁正面擊潰?他若謹慎用兵,何至於被徐晃一個回合便生擒活捉?你此時提兵去救他,非但救不回來,還會把整個鄴城都葬送掉。曹操的六路大軍在南,徐達的虎牢精兵在東,田單的幷州兵在西,曲義與郭侃在北——夫君若為了救澄兒離開鄴城,這四面合圍便不攻自破,屆時渤海精騎便是別人的盤中餐。」
高歡將龍角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砸在青磚上濺起幾點火星,沉聲道:「他是孤的長子。」
婁昭君寸步不讓:「他是臣妾的親生骨肉,但正因為他是臣妾的骨肉,臣妾才不能讓夫君為了他一個人,把高家三代攢下的基業全部賠進去。夫君,你還沒看清楚嗎?劉璋和曹操遲早會為了搶鄴城自己打起來,朝廷派徐達東進河間,曹操派夏侯惇南皮鏖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鄴城,所有人的刀都指向鄴城,鄴城是冀州的王座,但也是冀州的絞索。誰坐在這個王座上,誰就會被所有人圍攻。夫君若此時離開鄴城,把這絞索讓給曹操和劉璋,他們便會自己掐起來——曹操想吞冀州,劉璋想收冀州,兩頭猛虎搶一塊肉,遲早兩敗俱傷。到那時候,夫君再從渤海郡出兵,坐收漁翁之利,豈不比如今困守孤城強得多?」
她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鄴城往北劃,划過渤海郡,划過懷朔鎮,那是高歡的發家之地,是他從一個邊鎮小卒一步步爬上來的根基所在。
「渤海郡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北面還有草原可以周旋,夫君退回渤海,進可攻退可守。懷朔鎮是夫君的故鄉,那裡的人只聽夫君的號令,朝廷的詔令在那裡不如夫君的一句話管用。夫君,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澄兒已經折了,你不能為了他把自己也折進去。」
高歡將龍角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婁昭君身後的府門。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痛。
高澄被擒,他心如刀絞,但他也知道婁昭君說得對。
鄴城確實已是四面楚歌,退回渤海確實是眼下最理智的選擇。
可那是他的兒子。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一個邊鎮小卒一路爬到冀州之主的位子上,靠的是狠,是忍,是在無數次絕境中做出最冷酷最理智的決斷。
但這次他狠不下心,也忍不下去。
他將龍角槍往身側一頓,槍尾砸在青磚上,從齒縫間擠出四個字:「讓開。孤要去救他。」
婁昭君望著高歡的背影,望著他提槍跨過府門門檻,望著他的戰袍在廊下的冷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無聲地滑過面頰。
她知道攔不住了。
這個男人這輩子做過無數冷酷的決定,唯獨這一次,他選擇了做回一個父親。
廊外冷風嗚咽,高歡的腳步聲在青石地面上漸漸遠去,只留下婁昭君獨自站在正堂中央,望著那面空蕩蕩的輿圖沉默了很久。
鄴城的暮色正沉,而冀州的棋局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