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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恨無力將敵少年

  裴元慶率領著他的錘騎兵趕到懷縣以北的官道時,遠遠便望見陸文龍正單膝跪在碎石中,那身銀白戰甲被撕開了好幾道猙獰的裂口。

  陸文龍拄著一桿長槍,正由親衛替他包紮左臂上那道仍在滲血的傷口。

  裴元慶翻身下馬,將八棱梅花亮銀錘往地上一頓,幾步走到陸文龍面前,蹲下身來,咧嘴露出滿口森白的牙齒,開口便問:「老陸,聽說你跟典韋打了兩百回合?怎麼樣,那古之惡來的雙戟,沉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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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文龍抬起頭,那雙清俊的眼中沒有半分頹喪,只有坦然,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平靜地說道:「沉,比你的錘還沉,我刺中他三槍,他砸中我兩戟,打到後來,他的雙戟揮得還是虎虎生風,我的槍卻慢了半拍,若非高昂的騎兵從側翼趕到,佯攻他的後陣,逼得他不得不回防,我恐怕要吃更大的虧,你要去會他,千萬小心——這個人的力氣像是無窮無盡。」

  裴元慶將雙錘從地上拔起來扛在肩上,發出一聲豪邁的朗笑:「力氣無窮無盡?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雙戟沉,還是我的雙錘沉。」

  裴元慶將雙錘往地上一頓,砸得凍土龜裂,催馬便朝典韋的方向沖了過去。

  裴元慶戰馬四蹄翻騰,踏碎滿地泥濘,在官道中央驟然勒住,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的長嘶。

  他將雙錘往身前一撞,錘頭相碰發出金鐵交鳴,朝典韋的方向厲聲喝道:「典韋!聽說你方才贏了陸文龍?別急著歇,我裴元慶還沒打呢!把你的雙戟撿起來,試試我的雙錘!」

  典韋正坐在一塊半埋在凍土中的界碑上,用一塊破布擦拭著戟刃上的血漬,聞言緩緩抬起頭來。

  他望著裴元慶那張年輕氣盛的面孔和肩上那兩柄碩大的亮銀錘,將破布隨手扔在地上,站起身來,將雙戟從凍土中拔出來扛在肩上,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裴元慶,你方才殺了荀灌,又砸死了曹國舅,現在倒敢來找我?好,我成全你,你死了,記得下輩子別再使錘——太沉,容易折壽。」

  典韋將雙戟高高舉起,朝裴元慶正面衝去,雙戟從半空中劈下,戟刃撕裂空氣,帶起的風壓將地面的碎石卷得漫天飛揚。

  裴元慶沒有閃避,將雙錘交叉架過頭頂,戟錘相交,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裴元慶的戰馬被震得連退三步,馬蹄在凍土中犁出數道深溝,他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從錘身上湧來,但他的虎口沒有崩裂,他的手臂沒有發顫。

  裴元慶架住典韋的雙戟,從齒縫間擠出一句話:「就這?再來!」

  他將雙錘從戟下猛地抽出,左手錘砸向典韋面門,右手錘同時掃向他握戟的手腕。

  典韋慌忙將雙戟收回格擋,錘戟再次相撞,這一次他後退了一步。

  裴元慶見狀,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雙錘在他手中輕巧得像兩根稻草,卻每一錘都勢大力沉。

  錘風過處,典韋腳下的凍土寸寸龜裂,兩人便在官道上展開了堪稱當世最恐怖的力量對決。

  打到後來,典韋的虎口開始崩裂,鮮血順著戟柄往下淌;裴元慶的呼吸也變得粗重,雙臂青筋暴起。

  但裴元慶的力氣猶在典韋之上,打到酣處,他忽然將雙錘高高舉起,暴喝一聲:「再吃我一錘!」

  雙錘從半空中劈下,重重砸在典韋交叉格擋的雙戟上。

  一聲巨響,典韋腳下的凍土炸開一個深坑,他整個人被震得單膝跪地,雙戟的戟杆被砸得彎成一道弧線。

  就在此時,陸文龍已重新騎上了戰馬。

  陸文龍左臂的傷勢雖重,但他的右手仍穩如磐石,單手持槍從側面無聲無息地刺到,槍尖直取典韋後心。

  典韋猛地回身將左手戟架開陸文龍的槍尖,裴元慶的雙錘已緊跟著砸到他胸前。

  典韋倉促間用右手戟格擋,被這一錘震得連人帶戟倒滑出數步,後背重重撞在一塊巨石上,口中噴出一口鮮血。

  他望著面前並肩而立的陸文龍與裴元慶,忽然仰天大笑:「兩個打一個,不算丟人!陸文龍,你的槍比他快;裴元慶,你的力氣比他大,下次再見,我會先殺了你,再殺了他。」

  典韋將雙戟扛回肩上,轉身朝北面大步走去,竟再也沒有回頭。

  那些赤膊重甲步卒們親眼看見典韋被兩個漢將聯手逼退,陣中響起一片驚恐的騷動。

  有人發一聲喊撥馬便逃,有人嚇得從馬背上滾落跪地乞降。

  他們從未想過,古之惡來也會有敗退的一天。

  裴元慶將雙錘往地上一頓,朝典韋遠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這都不死,真他娘的硬。」

  陸文龍將長槍收回鞍側,望著典韋消失的方向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皺起了眉頭。

  典韋的傷不算致命,他還會回來。

  但今日這一戰,裴元慶的雙錘和陸文龍的雙槍已在河內郡的戰場上留下了赫赫威名。

  威震曹軍的裴元慶,這名號從此便要傳遍整個兗州了。

  ……

  河內郡前線的戰報在當夜便送到了曹操的中軍大帳。

  曹昂親自捧著帛書走進來,面色凝重如鐵。

  帳中燈火通明,賈詡正與荀攸對坐弈棋,夏侯惇剛從南皮前線趕回來述職,曹仁站在輿圖前標註著六路大軍的行進路線。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曹昂手中的那份帛書上停了一瞬。

  曹操將帛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緩緩擱在案上,手指在案角輕輕叩了三下。

  他的面色沒有太大變化,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叩案三下意味著他正在極力壓制某種情緒。

  曹操將帛書推給身側的賈詡,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惱怒:「典韋敗了,敗在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手裡,裴元慶,一雙銀錘,先殺荀灌,再殺曹國舅,又聯手陸文龍小勝典韋——孤帳下猛將如雲,卻無一人能敵他的雙錘?」

  賈詡將帛書逐行讀完,擱在案上,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沒有立刻開口。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有人低下頭不敢與曹操對視,有人握緊了拳頭卻不知該說什麼。

  曹仁將硃筆擱在輿圖旁,轉過身來想要開口,卻又不知該如何措辭。

  站在帳中最末位的曹窋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是曹參之子,在曹氏宗族中資歷不算最深,卻博覽群書,對曹家歷代名將的兵器與戰法了如指掌。

  此刻他望著帳壁上懸掛的那面曹字大纛,彷佛在回憶一段早已被風沙掩埋的往事,低聲自語般說道:「若曹克讓還在就好了,曹氏宗族之中,唯有他是力將——當年他在濮陽城外,憑著一身力氣連破呂布三陣,呂奉先的方天畫戟也奈何他不得,可惜他死得太早,而曹家的人,刀、槍、戟、斧、鞭,樣樣都有人練,唯獨無人練錘,不是不想練,是曹克讓死後,他那一脈的錘法便失傳了,如今偌大一個曹營,竟找不出一個能敵那個少年郎的錘將。」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傳入了帳中每一個人的耳中。

  帳中一片沉默,只剩下炭盆里銀骨炭細微的噼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