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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吾丘鳩將雙刀往身前一撞,刀鋒相擊的脆響在震天的喊殺聲中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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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催馬朝答失八都魯的步兵方陣正面衝去,馬蹄踏碎泥濘,濺起的泥水落在身後緊隨的親衛們臉上,沒有一個人去擦。

  答失八都魯將寬刃長刀緩緩舉起,那雙被風沙刻滿深紋的眼睛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吾丘鳩。

  他在草原上打了大半輩子仗,見過無數猛將,但眼前這個使雙刀的漢人給他的壓迫感與所有人都不同——不是那種剛猛霸道的壓迫,而是一種陰冷、刁鑽、如毒蛇般的壓迫。

  他將長刀橫在身前,雙腳在泥濘中微微分開,重心下沉,這是他最穩的起手式。

  吾丘鳩已衝到陣前,左手刀率先劈下,刀鋒撕裂空氣直取答失八都魯面門。

  答失八都魯橫刀格擋,刀刀相交,他握刀的手猛地一顫——這一刀的力道比他預想的要沉得多,但還在他能承受的範圍內。

  他剛要將長刀朝前推出,吾丘鳩的右手刀已從側面無聲無息地刺到,刀尖直取他握刀的右腕。

  這一刺刁鑽至極,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恰好在他舊力方盡、新力未生的那一剎那。

  答失八都魯不得不鬆開左手,右手單手握刀朝後猛地一拽,刀柄末端的銅箍恰好撞在刀尖上,將這一刺撞偏了半寸。

  吾丘鳩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這個鬚髮皆白的老將竟然能在他的連環雙刀下撐過一回合,這份本事在蒙古千夫長中已屬罕見。

  答失八都魯將長刀重新握穩,望著吾丘鳩,忽然咧嘴露出一口被歲月磨得發黃的牙齒。

  他說小子,刀法不錯,但想殺他還得再練幾年。

  吾丘鳩沒有答話,只是將雙刀在身前一橫,冷冷地盯著他。

  答失八都魯將長刀緩緩舉起,刀鋒在暮色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周身氣勢陡然一變——不再沉穩,不再綿密,而是暴烈如火。

  他在草原上有一個極少人知道的綽號叫「老火」,每逢搏命時刀法便會從沉穩轉為暴烈,刀刀拼命,從不後退。

  此刻他將長刀高高舉起,暴喝一聲朝吾丘鳩正面劈去。

  這一刀沒有任何花巧,就是純粹的力劈,刀鋒撕裂空氣帶起的風聲如同悶雷。

  吾丘鳩沒有閃避,將雙刀交叉架過頭頂。

  刀刀相撞,他腳下的泥濘炸開一片蛛網般的裂紋,整個人被震得雙臂發麻。

  答失八都魯的第二刀已緊跟著劈到,緊接著第三刀、第四刀連綿不絕。

  他的刀法越來越快,越來越沉,每一刀都傾盡全力,壓得吾丘鳩步步後退。

  吾丘鳩被逼退了數步,靴底在泥濘中犁出兩道深溝。

  他架開答失八都魯劈來的刀勢,忽然變了打法——不再格擋,而是側身讓過刀鋒,左手刀貼著刀杆朝上滑去,刀鋒直削答失八都魯握刀的手指。

  答失八都魯不得不收刀回防,吾丘鳩的右手刀已從下往上斜斜撩出,刀尖刺向他腋下甲冑縫隙。

  這一刺極快極刁,答失八都魯側身讓過,刀尖擦著他的胸甲掠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兩人便在步兵方陣前的泥濘中展開了慘烈的搏殺,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地面碎石簌簌發抖。

  答失八都魯的呼吸漸漸粗重,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左臂被吾丘鳩的刀尖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護腕往下淌。

  吾丘鳩的左肩也被他的刀鋒擦過,戰袍裂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兩人誰也沒有退,刀來刀往,招招都在拼命。

  但吾丘鳩終究是吾丘鳩。他忽然將雙刀往地上一擲,刀鋒插在泥濘中,空著雙手朝答失八都魯正面衝去。

  答失八都魯愣了一下,隨即暴喝揮刀劈下。

  吾丘鳩在刀鋒距自己面門不足三尺時猛地側身,整個人幾乎是貼著刀身滑了過去,雙手一把攥住答失八都魯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擰。

  腕骨碎裂的脆響在喊殺震天的戰場上竟格外清晰。

  答失八都魯的長刀脫手飛出,吾丘鳩從腰間拔出獨腳銅人娃娃,銅人通體暗金,造型是一個蜷縮著的嬰孩,雙臂環抱膝蓋,頭顱微微低垂,看上去憨態可掬。

  但所有見過吾丘鳩用這柄銅人殺過人的都知道,它一點也不憨厚。

  他將銅人高高舉起,娃娃的腦袋砸在答失八都魯的胸口,胸甲碎裂,肋骨盡斷。

  答失八都魯仰面倒在泥濘中,望著暮色下灰濛濛的天空緩緩散開了瞳孔。

  吾丘鳩將獨腳銅人娃娃收回腰間,彎腰拾起插在泥濘中的雙刀,頭也不回地朝郭侃的方向走去。

  趙匣刺在數十步外親眼看見答失八都魯被吾丘鳩砸死在泥濘中,嘶吼著揮矛朝吾丘鳩衝來。

  他的長矛被郭蒙從側面一矛攔住。

  郭蒙年紀雖輕,槍法卻極為沉穩,與他纏鬥在一起,死死拖住了他的腳步。

  天蠍的輕騎兵仍在先登營左翼反覆穿刺,但他每次想要擴大戰果時,曲義的長槊便會精準地出現在他最薄弱的位置上,逼得他不得不收刀回防。

  木華黎的中軍方陣已被曲義與郭侃的合圍壓得層層後退,但他仍率怯薛親衛拼命朝郭侃的帥旗方向猛衝。

  彎刀過處幽州騎兵紛紛落馬,他自己身上也添了好幾道傷口,卻始終沒有減慢衝鋒的速度。

  就在戰局陷入最膠著之際,北面官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極其整齊的馬蹄聲。

  那不是蒙古騎兵的輕蹄,也不是幽州鐵騎的重蹄,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沉穩而輕快的節奏。

  北面暮色中豎起了一面獵獵作響的白馬銀槍旗,當先一匹毫無雜色的白馬上,高思繼將亮銀槍橫在鞍前,鬚髮在秋風中微微飄動。

  他的身後是高懷德與高行周,兄弟二人同時揮舞雙槍,再往後是上千名清一色銀鞍白馬的騎兵,馬蹄踏碎泥濘,在暮色下如同一道銀色的洪流朝桑乾河南岸的戰場猛衝過來。

  高思繼沒有喊陣,沒有擂鼓,只是將亮銀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木華黎的中軍大纛,然後催馬朝那個方向正面衝去。

  白馬騎兵如一把銀色尖刀般切入蒙古騎兵的右翼防線,槍鋒過處,蒙古騎兵的長矛紛紛斷裂,刀鋒齊齊崩口。

  高思繼的亮銀槍在人群中左挑右刺,每一槍刺出都有一名蒙古騎兵落馬。

  高懷德的長槍緊隨父親身側,槍勢大開大闔,將試圖從側面偷襲的蒙古騎兵一一劈落。

  高行周的長槍則更加暴烈,每一槍砸下都勢大力沉,將蒙古騎兵連人帶馬砸得倒飛出去。

  上千名白馬騎兵緊隨高家父子三人,在蒙古右翼防線中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曲義遠遠望見那面白馬銀槍旗,將長槊從趙匣刺的矛杆下抽回來,仰天大笑。

  狄青果然說服了高思繼!

  雖然這老頭子沒有明確表態效忠朝廷,但此刻他帶著白馬騎兵殺入戰場,說明至少在眼下,他與曲義、郭侃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曲義將長槊朝天一舉,朝高思繼的方向朗聲喊道:「高老爺子,來得好!」

  高思繼將亮銀槍從一名蒙古千夫長體內拔出來,甩去槍尖上的血珠,頭也不回地說了句:「老夫來還狄將軍一個人情——打完這一仗再說。」

  他將亮銀槍重新舉起,槍尖對準木華黎中軍大纛的方向,再次催馬衝去。

  木華黎的中軍方陣在白馬騎兵的猛攻下終於開始鬆動,怯薛親衛們紛紛落馬,木華黎將彎刀從一名幽州騎兵體內拔出來,望著那面越來越近的白馬銀槍旗,忽然將彎刀往地上一頓,仰天長嘆——高思繼來了,他這一戰輸定了。

  他將彎刀緩緩收入鞘中,朝身邊的親衛們沉聲說了兩個字:撤兵。

  蒙古騎兵在暮色中緩緩朝南面退去,桑乾河南岸的喊殺聲漸漸歸於沉寂。

  曲義將長槊扛在肩上,望著那面在暮色中漸漸遠去的木華黎帥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高思繼立馬在他身側,將亮銀槍往身側一頓,望著南面鄴城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郭侃催馬走到兩人面前,將望遠鏡收入懷中,望著高思繼微微一笑:「高將軍,此戰之後,冀北的棋盤該換一換了。」

  高思繼沒有答話,只是將亮銀槍緩緩收入鞍側。

  暮色四合,桑乾河的水聲在夜色中嘩嘩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