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義將長槊往地上一頓,站在桑乾河北岸的土丘上,望著對岸那片遮天蔽日的蒙古騎兵旌旗。
木華黎的大軍已在桑乾河南岸紮營兩日,營帳連綿數里,篝火的煙柱在暮色中筆直地升上半空,被秋風吹散成一片灰濛濛的霧障。
兩日來雙方小股斥候交鋒不斷,彼此都摸清了對方的兵力部署——曲義的先登營死守桑乾河渡口,拒馬與鹿角層層疊疊,弓弩手伏在河堤後晝夜輪值;木華黎的騎兵則在南岸開闊地上反覆列陣,做出隨時強渡的姿態,卻始終沒有真正動手。
曲義知道木華黎在等什麼——速不台在鄴城穩住陣腳後,便會從南面壓上來,屆時兩路蒙古騎兵南北夾擊,他這點兵力便會被碾成齏粉。
但他沒有退,他答應「張郃」要攔住木華黎,便絕不會讓木華黎渡過桑乾河。
木華黎也在等,但他等的不止是速不台。
他的斥候昨日在北面發現了另外一支兵馬的蹤跡——不是曲義的先登營,也不是張郃的大戟士,而是一支從未見過的騎兵。
旗號上繡著一個斗大的「郭」字,馬蹄聲沉悶而整齊,不像草原騎兵那樣輕而密,而是重而穩,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發顫。
幽州的郭侃。木華黎將馬鞭往案上一擱,面色凝重起來——郭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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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幽州方面已經察覺到了他的意圖,正在從北面合圍。
次日卯時,晨霧尚未散盡,北面官道上便傳來了低沉的號角聲。
郭侃騎在一匹青驄馬上,穿一領玄色明光鎧,腰間懸著幽州軍的統兵令牌。
他身後是黑壓壓的幽州鐵騎:郭遵早在中原便打出威名;吾丘鳩早先在郭崇韜手底下效力,是郭侃軟磨硬泡才從自己哥哥那裡要來的大將;郭蒙則是郭侃的族侄,年紀雖輕卻已隨軍征戰多年,使一桿長矛。
三將分列左右,數千幽州鐵騎排成雁形陣,沿著桑乾河北岸朝木華黎的大營緩緩壓過來。
郭侃將望遠鏡從眼前移開,望著南岸那片密密麻麻的蒙古營帳,沉聲下令:郭遵率左路騎兵從上游淺灘渡河,吾丘鳩率右路騎兵從下游淺灘渡河,郭蒙隨他從中路正面渡河。三路齊發,務必在木華黎調整陣型之前將他的大營衝散。
號角聲此起彼伏,幽州鐵騎如潮水般湧入桑乾河,馬蹄踏碎淺灘上的薄冰,水花四濺。
木華黎站在望台上將三路渡河的幽州騎兵盡收眼底,面色鐵青。
他原以為郭侃只是來牽制他,沒想到郭侃竟然直接渡河——這是要將他的大營攔腰截斷。
他當即將令旗往下一揮,厲聲下令左翼騎兵迎擊郭遵,右翼騎兵迎擊吾丘鳩,中軍隨他親自迎戰郭侃。
三路騎兵在桑乾河南岸的開闊地上轟然相撞。
郭遵的長柄戰斧率先劈入蒙古騎兵陣中,斧刃過處人仰馬翻。
吾丘鳩手持雙銅人在人群中左衝右突,刀鋒過處蒙古騎兵紛紛落馬。
郭蒙的長矛則死死咬住木華黎的中軍方陣,年輕氣盛的他幾次想要衝進方陣中央直取木華黎,都被木華黎的親衛拼死擋住。
郭侃坐鎮中軍,望著眼前這片混戰的戰場,面色沉穩如水。
他知道木華黎是鐵木真麾下最善用兵的統帥之一,不會輕易被衝垮。
但他也不急——他今日來本就不是為了全殲木華黎,而是要將木華黎死死拖在桑乾河南岸。
就在此時,北岸忽然傳來一陣更加沉悶的馬蹄聲。
那是先登營的旗幟——曲義將長槊往肩上一扛,率著八百先登死士從北岸渡口沖了出來。
他方才一直在北岸望著南岸的混戰,等到木華黎的中軍方陣被郭侃的騎兵死死咬住時,才揮槊下令全軍出擊。
八百先登死士如一把尖刀般從側翼插入木華黎的右翼騎兵陣中,長矛齊刺,刀盾並進,將蒙古騎兵的右翼防線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曲義親自沖在最前面,長槊過處幾名蒙古千夫長被挑落馬下。
他朝郭侃的方向朗聲喊道:「郭將軍,曲某來遲了!」
郭侃將望遠鏡收入懷中,催馬迎上,沉聲道:「來得正好!左右夾擊,今日務必留下木華黎。」
木華黎被圍在核心,望著北面滾滾而來的先登營旌旗,又望著東、西、北三面同時壓上的幽州鐵騎,忽然將手中的彎刀往地上一頓,仰天大笑起來。
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從未在絕境中退縮過。
木華黎將彎刀高高舉起,朝身邊的親衛們厲聲喝道:「草原上的雄鷹從不畏懼風暴,今日便讓這些漢人看看蒙古騎兵的血性!」
數千親衛騎兵齊聲吶喊,迎著曲義與郭侃的合圍正面衝去。
天蠍一直伏在中軍大纛側後方沒有動。
他是木華黎麾下最善用騎兵突襲的千夫長,每逢大戰總愛將戰馬藏在中軍最深處,等到對手以為蒙古騎兵已精銳盡出時,才率部從側翼最刁鑽的角度殺出來。
此刻他將彎刀緩緩拔出刀鞘,刀鋒在硝煙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那雙細長的眼睛越過混戰的騎兵與步卒,死死盯住了曲義的先登營方陣——八百先登死士正與木華黎的中軍纏鬥,陣型雖仍嚴整,但左翼已被蒙古騎兵的輪番衝擊撕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那就是他要找的縫。
他將彎刀朝天一舉,數千名伏在馬背上的輕騎兵同時挺直了腰杆。
馬蹄聲炸開,如一道暗灰色的閃電般從側翼切入先登營的左肋。
彎刀過處,十幾名先登死士的長矛被齊齊削斷,刀鋒緊跟著抹過他們的咽喉。
先登營的左翼在他這一輪突襲下連退數步,陣型出現了一瞬間的鬆動。
曲義猛地回頭,看見那片暗灰色的騎兵洪流正從側翼朝他的中軍直插過來,將長槊往地上一頓,厲聲喝令左翼收縮,弓弩手壓上,親自率親衛朝天蠍的方向迎上去。
趙匣刺幾乎是在天蠍殺出的同一瞬間從右翼衝出來的。
他是木華黎麾下最善使長矛的先鋒大將,每逢攻堅必親自率騎兵沖在最前面。
方才木華黎下令各將分路迎戰時,他憋了一肚子火——中軍被困,側翼被圍,他趙匣刺打了半輩子仗,從沒這麼窩囊過。
此刻他將長矛平端於馬前,矛尖對準曲義的中軍方陣正面,朝身後的騎兵暴喝一聲:「草原上的勇士,隨我踏平漢人的盾陣!」
上千名蒙古騎兵齊聲吶喊,馬蹄聲如滾雷般朝先登營正面碾壓過去。
趙匣刺的長矛率先刺入盾陣縫隙,將一名盾牌手連人帶盾挑飛出去。
先登營的正面防線在他的猛攻下微微晃動。
答失八都魯是木華黎麾下資歷最老的千夫長,鬚髮已白了大半,臉上滿是風沙刻出的深紋。
他沒有像天蠍那樣尋找縫隙,也沒有像趙匣刺那樣正面硬撼,而是將手中的寬刃長刀往地上一頓,沉聲下令右翼騎兵朝側面散開,讓出正面,步兵方陣上前。
他是蒙古軍中少有的善用步兵的將領,每逢遭遇騎兵衝擊總愛以步制騎。
郭侃的幽州鐵騎正從北面壓過來,馬蹄聲震得地面碎石簌簌發抖。答失八都魯將長刀緩緩舉起,刀鋒在暮色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的步兵方陣已列陣完畢,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居中,弓弩手壓陣,陣型嚴整如刀切豆腐。
幽州鐵騎撞上步兵方陣的瞬間,最前排的戰馬被長矛刺穿了胸膛,馬背上的騎兵慘叫著摔落在地。
雙方的刀鋒在盾牌與矛杆之間反覆碰撞,火星四濺。
郭侃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微微皺眉,這支步兵方陣的韌性超出了他的預期——蒙古騎兵素以機動聞名,何時練出了這等步戰的本事。
他將望遠鏡收入懷中,偏頭看向身側的吾丘鳩,沉聲道:「此人是個將才,不能讓他活著回去。」
吾丘鳩將雙刀往身前一撞,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催馬朝答失八都魯的步兵方陣正面衝去。
木華黎的中軍大纛下,數十名親衛騎兵已全部上馬。
木華黎將彎刀緩緩拔出刀鞘,刀鋒在暮色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望著三面戰場上此起彼伏的混戰——天蠍的輕騎仍在先登營左翼反覆穿刺,趙匣刺的長矛仍在正面猛攻,答失八都魯的步兵方陣死死拖住了郭侃的幽州鐵騎。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將彎刀高高舉起,朝身邊的怯薛親衛們厲聲喝道:草原上的雄鷹從不在風暴中收攏翅膀,今日這一戰不是生便是死,隨他沖,直取郭侃的帥旗。
數百名怯薛親衛齊聲吶喊,馬蹄聲如滾雷般朝郭侃的中軍方向猛衝過去。
木華黎一馬當先,彎刀過處幾名幽州騎兵被劈落馬下。
他的目光越過層層混戰計程車卒,死死鎖定了那面獵獵作響的郭字大旗——那是郭侃的帥旗,若能斬將奪旗,此戰尚有翻盤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