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與段韶在南皮城下已交手數十合，兩人的槍刀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泥濘中的碎石簌簌發抖。
夏侯惇的槍法大開大闔，每一槍刺出都裹挾著風雷之勢；段韶的刀法則沉穩綿密，每一刀劈下都留有變招的餘地。
打到後來，夏侯惇獨眼中的戰意越來越熾烈，這個年輕人的刀法比他想像的要紮實得多，不是那種花里胡哨的世家子弟，是真正在沙場上用血磨出來的真功夫。
段韶的虎口已微微發麻，他不得不在心中承認，夏侯惇的悍勇名不虛傳。
就在兩人打得難解難分之際，南皮城東面的官道上忽然傳來更加密集的馬蹄聲。
那是高洋的渤海精騎主力趕到了。高洋騎在一匹雄駿的黃驃馬上，腰間窄刃長刀已拔在手中。
他望了一眼南皮城門口正與夏侯惇纏鬥的段韶，卻沒有下令去支援，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遠處那片正在列陣的袁熙偏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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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韶在南皮拖住了夏侯惇的主力，眼下袁熙的中軍大帳便暴露在渤海精騎的兵鋒之下——這是擒殺袁熙的最佳時機，也是他高洋立功雪恥的最佳時機。
他將長刀朝天一舉，厲聲下令：左路段達率騎兵包抄袁熙側翼，右路斛律金率騎兵切斷袁熙退路，中軍隨他正面衝擊袁熙中軍大帳，擒拿袁熙者重賞千金。
數千渤海精騎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朝袁熙的陣線猛衝過去。
袁熙的指揮水平確實差了高洋一大截。
他的兩萬偏師在官道上列陣時便已顯得雜亂無章，弓弩手與長矛手的位置互相干擾，騎兵與步兵之間的間距過大，側翼毫無掩護。
高洋的騎兵發起衝鋒時，袁熙還在中軍大帳前對著輿圖向幾名偏將下達指令。
當他聽見左翼傳來喊殺聲時猛地抬頭，看見段達的騎兵已從側翼包抄而至，將他的左翼防線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斛律金的騎兵緊跟著從右翼殺入，將袁熙的退路截成數段。
高洋親率中軍從正面碾壓而至，渤海精騎的刀鋒在月光下連成一片暗紅色的洪流。
袁熙慌忙翻身上馬，抽出腰間佩刀想要親自沖陣，卻被身邊的親衛死死拽住——高洋的騎兵已衝到了不足百步處。
就在此時，一匹雄駿的黑鬃馬從袁熙身後猛然衝出。
馬上騎將身量魁梧如鐵塔，披掛一身明光鎧，手中一柄比尋常戰刀寬出三指的厚背長刀在火把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曹克明！
他是已故的曹家猛將曹克讓之弟，頗有曹克讓當年的風範，同樣是修了九牛二虎三龍之力。
此刻他將厚背長刀扛在肩上，刀鋒上的血還沒幹透，那張滿是橫肉的粗豪面孔上沒有半分懼色。
尉景正率騎兵朝袁熙中軍衝來，曹克明催馬迎上，厚背長刀從半空中劈下，刀鋒過處尉景的長矛從中間斷成兩截，刀勢未絕，將尉景連人帶馬劈翻在地。
段琛從側面挺矛刺來，曹克明頭也不回，反手一刀將他的矛杆砸得脫手飛出，緊接著旋身一刀將他斬落馬下。
權景宣在數十步外親眼看見段琛與尉景接連斃命，嘶吼著揮刀朝曹克明衝來。
曹克明側身讓過他的刀鋒，左手一把攥住他的護腕，右手長刀從他胸口貫穿而過。
他將權景宣的屍體從刀身上甩開，抬起頭望向高洋的方向。
袁熙在親衛的簇擁下朝他嘶聲喊道：「曹將軍！助我！」
曹克明將厚背長刀往肩上一扛，朝高洋咧嘴露出滿口森白的牙齒：「袁公子莫怕——末將去去便回。」
他催馬朝高洋正面衝去，馬蹄踏碎泥濘，厚背長刀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刀鋒直取高洋咽喉。
段韶正與夏侯惇纏鬥，忽然瞥見東面戰場上曹克明連斬尉景、段琛、權景宣三將，又朝高洋正面衝去，面色驟變。
他猛地將長刀從夏侯惇的槍勢下抽回，撥馬便朝東面狂奔。
夏侯惇的長槍刺了個空，槍尖在泥濘中鑿出一個深坑，他抬起頭望著段韶遠去的背影，將長槍往地上一頓，忽然哈哈大笑——這小子寧可棄了自己的對手也要去救高洋，倒是個有情有義的。
他催馬朝段韶追去，槍尖在泥濘中拖出一道長長的白痕。
曹克明的厚背長刀已劈到了高洋頭頂。
高洋慌忙舉刀格擋，刀刀相交之際，他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刀身上湧來，虎口瞬間崩裂，窄刃長刀脫手飛出，整個人被震得從馬背上朝側面歪倒。
段韶的長刀在這一瞬間從側面刺到，刀尖點在曹克明的刀身上將厚背長刀震偏了半寸，救了高洋一命。
曹克明將厚背長刀緩緩收回，望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那雙銅鈴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段韶，粗聲粗氣地誇了句：好刀法。
段韶將長刀橫在身前沒有答話，他當然知道這一刀有多沉，他的虎口到現在還在發麻，這個人的力氣比自己預想的要大得多，高洋在他面前連一刀都接不住。
段韶望著曹克明，將長刀緩緩舉起，刀鋒對準他的咽喉，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親衛低喝了一聲：「帶殿下退。」
高洋從泥濘中爬起來，捂著淌血的手腕，望著段韶與曹克明對峙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他沒有再逞強，在親衛的護衛下撥馬朝南皮城方向退去。
段韶與曹克明在泥濘中對峙了片刻，兩人都沒有率先出手。
夏侯惇的騎兵正從後面壓上來，高洋的主力已開始撤退，南皮城的方向傳來蒯恩的喊殺聲。
段韶將長刀緩緩收回刀鞘，朝曹克明微微頷首：「曹將軍勇武，段某改日再來請教。」
曹克明將厚背長刀往肩上一扛，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說隨時奉陪。
段韶撥轉馬頭率殘部朝北面退去。
夏侯惇策馬走到曹克明身側，望著段韶遠去的背影，將長槍往地上一頓，說這個段韶是個人物，下次再遇，他要親手會會他。
曹克明將厚背長刀從肩上緩緩放下，說南皮城已破，請夏侯將軍入城。
蒯恩此時已率先鋒死士攻破了南城門。
高歸彥戰死於城樓之上，手中仍握著那柄替他砍下陶升頭顱的長刀，胸口被蒯恩的寬刃長刀貫穿，仰面倒在城垛旁，雙目圓睜望著雨幕中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蒯恩將寬刃長刀從他體內拔出來，扛在肩上，朝城下夏侯惇的方向高高舉起。
夏侯惇率青州兵主力緩緩開入南皮城。
雨不知何時已停了，南皮城上空露出一角灰藍色的天光。
夏侯惇站在城樓上望著北面那片被秋雨洗過的原野，將長槍往城垛上一頓，說：「南皮已破，下一個便是鄴城。」
在他身後，兵馬的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