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渤海王府的正堂里,高歡將手中的軍報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跳了幾跳,茶水潑濕了半幅輿圖。
軍報是從南面發來的,上面寫著袁熙與夏侯惇的青州兵已渡過官渡,冀州以南的幾座城池——黎陽、頓丘、館陶——守軍望風而降,夏侯惇的先鋒已抵達南皮城下。
南皮是鄴城以南最後一道屏障,南皮若失,鄴城便門戶大開。
高歡將雙手撐在案上,胸膛劇烈起伏,面色鐵青,那張素來沉穩的面孔此刻因暴怒而微微扭曲。
他咬著牙,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袁熙這個蠢貨,他以為夏侯惇是來替他報仇的——曹操的兵進了冀州,還會吐出去嗎?孤在前面跟張郃曲義拼命,他倒好,把冀州南面拱手送給了曹操,袁本初一世梟雄,怎麼生了這麼個敗家子。」
高歡抬起頭,目光掃過堂中諸將,沉聲問誰願率兵去南面攔住袁熙與夏侯惇。
高洋從案側站起身來,今日他穿了一身赭色戰袍,腰間懸著一柄窄刃長刀,那張與他父親有幾分相似的面孔上帶著幾分極力克制的興奮與恨意。
他抱拳沉聲道:「父王,兒臣願往。」
自從上次在渤海城與張郃那場不愉快的交鋒之後,他便一直想找個機會證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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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袁熙——他記得很清楚,上次在鄴城街頭,他不過是在酒肆樓上多看了甄姜幾眼,袁熙便當著滿街人的面將他攔住,手按刀柄,居高臨下地讓他離甄家的人遠些。
那時他只能忍。
那時高歡還要在袁紹面前裝忠臣,他也只能跟著裝孫子。
可現在不用了,袁紹死了,鄴城姓高了,甄姜——她遲早也要姓高。
他將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緩緩收緊,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光芒,說袁熙此人剛愎自用,在幽州時便屢戰屢敗,若非仗著袁紹的餘蔭早就被革職查辦了,兒臣願率兵去南皮,替父王擒下袁熙與夏侯惇,將冀南諸城一一收回。
高歡望著高洋,沉吟良久。
他當然知道高洋主動請纓不單單是為了打仗,這個兒子的心思他比誰都清楚。
但眼下高澄在鄴城坐鎮,高岳與高勱新敗,高家能帶兵的人本就不多,高洋雖年輕氣盛,卻也不是沒有本事。
他終於點了點頭,將目光從高洋身上移開,逐一掃過堂中幾員大將,開始分派:段達率本部騎兵為左路先鋒,斛律金率本部騎兵為右路先鋒,斛律羌舉被袁軍殺了,斛律金憋著一肚子火,高歡讓他去南面殺個痛快;尉景率步兵押後,總督糧草輜重。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段韶身上。
段韶站在堂中最末位,一直沒有說話,面色沉穩如水,只是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睛裡此刻隱隱跳動著什麼。
高歡將最後一枚令箭拿起來,遞給段韶,說:「段將軍,段氏一族世代將門,夏侯惇是曹操麾下第一猛將,我派別人去都不放心,你可先行一步去南皮,務必擋住夏侯惇,為後續大軍爭取時間。」。
段韶接過令箭抱拳一禮,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穩:「末將久聞夏侯惇之名,當年他在青州與泰山寇作戰,單槍匹馬沖入敵陣,身中數箭仍大呼殺敵,這份悍勇末將心服,但南皮是鄴城的南大門,末將守在那裡,夏侯惇便踏不進鄴城一步。」
高歡望著段韶大步跨出正堂的背影,將龍角槍往身側一頓,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冀州這盤棋還沒有下完,北面有張郃與曲義,南面有袁熙與夏侯惇,西面還有虎視眈眈的袁崇煥,但他手裡還有渤海精騎,還有速不台的蒙古鐵騎,只要能在南皮擋住夏侯惇,他便有足夠的時間騰出手來一一解決所有麻煩。
段韶走在廊下,秋風將他的戰袍吹得獵獵作響,他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緊。
南皮城下,他等了很久的這一戰終於來了。
……
秋雨從昨夜便開始淅淅瀝瀝地下,南皮城頭的守軍旌旗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垂在旗杆上,連風都掀不動。
夏侯惇立馬於南皮城南門外的一座無名土丘上,獨眼中倒映著那座被雨幕籠罩的孤城。
他的兵馬已在南皮城下紮營,營柵連綿數里,火把在雨中噼啪作響。
官渡以北的幾座城池早已望風而降,
唯獨南皮——這座鄴城以南最後一道屏障,還插著高歡的旗幟。
他原以為南皮也會像黎陽、頓丘、館陶一樣,城門大開,守將跪在道旁奉上印綬。
可這座城的守將偏偏不肯降。
守將名叫陶升,是高歡安插在南皮的偏將,手底下不過數千郡兵。
陶升本已打算降了。
昨夜夏侯惇派使者入城勸降,陶升在城樓上猶豫了一整夜,望著城下連綿數里的營寨,終於下定決心。
他將自己的印綬捧在手中,帶著幾名親衛朝城門走去,想要親手將南皮城獻給夏侯惇。
可他還沒走到城門洞,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高歸彥提著一柄還在滴血的長刀從城梯上大步走下來。
他是高歡的族子,年紀極輕,面相陰鷙,一雙細長的眼睛裡透著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狠戾。
他將陶升的印綬從他手中奪過來,冷冷地說陶升可以降,但他高歸彥不降,高家的人還沒死絕。
陶升指著城下那片遮天蔽日的青州兵營寨,聲音發顫地問不降怎麼守,城裡只有幾千郡兵,拿什麼擋夏侯惇。
高歸彥沒有答話,只是將長刀往前一送,刀鋒從陶升胸口貫穿而過。陶升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截染血的刀尖,嘴唇翕動著,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仰面倒在青石地面上。
高歸彥將長刀從他體內拔出來,甩去刀鋒上的血珠,將陶升的印綬掛在自己腰間,轉身走上城樓,朝城下的兵馬厲聲喝道:「南皮城還在高家手裡!夏侯惇,想進城,拿命來換!」
夏侯惇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的面色從意外轉為陰沉,又從陰沉轉為暴怒,將手中的長槍往地上一頓,咬著牙擠出幾個字——不識抬舉。
他偏頭看向身側的先鋒大將蒯恩,問他能不能拿下此城。
蒯恩將手中的寬刃長刀扛在肩上,咧嘴露出一口被雨水打濕的森白牙齒,說一個毛頭小子而已,今夜便替將軍將南皮城的城門砸開。
當夜雨勢稍歇,蒯恩率三千先登死士,扛著雲梯朝南皮城南門發起猛攻。
高歸彥親自站在城樓上指揮守軍將滾油與擂石朝雲梯上傾瀉,蒯恩的雲梯被燒斷了數次,他卻始終不退,扛著備用的雲梯再次衝上去。
他那張滿是雨水與汗水的面孔上帶著一種近乎於癲狂的興奮,每逢攻城必親自攀梯,從不問對手是誰,只問城有多高。
打到後來,雲梯終於架上了城頭,蒯恩率先攀上城垛,寬刃長刀橫掃而過,將幾名守軍劈翻在地。
南皮城的防線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高歸彥的郡兵被蒯恩的先登死士壓得步步後退。
就在蒯恩即將開啟南城門的瞬間,官道北面忽然傳來密集而沉悶的馬蹄聲。
無數火把從夜色中湧出,將半條官道照得如同白晝。
當先一騎黃驃馬上,段韶將腰間長刀緩緩拔出刀鞘,刀鋒在火把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身後是黑壓壓的渤海精騎,馬蹄踏碎泥濘,在官道上濺起一片渾濁的泥水。
段韶將長刀朝天一舉,身後騎兵同時發出震天的吶喊,朝蒯恩的先登死士猛衝過去。
蒯恩正率部在城頭與高歸彥的守軍纏鬥,忽然聽見城下傳來震天的喊殺聲,低頭一看,那片熟悉的渤海精騎旌旗已衝到了城門口。
他將寬刃長刀從一名守軍體內拔出來,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段韶竟然來得這麼快。
他將長刀往肩上一扛,朝城下咧嘴露出滿口森白的牙齒,說來了個硬茬。
城門外,段韶將長刀橫在身前,望著土丘上那面獵獵作響的夏侯大旗,緩緩舉起刀鋒,高聲道:「夏侯將軍遠道而來,段某有失遠迎,今夜便請夏侯將軍在南皮城下止步。」
夏侯惇將長槍往地上一頓,望著那個立馬於城門口的年輕將領,忽然仰天大笑——他在這冀南等了好些天,等的就是一個能打的對手,段韶來了正好,今夜便讓他看看渤海段家的刀有多沉。
他將長槍從碎石中拔出來,槍尖對準段韶的方向,催馬朝城門口衝去。
南皮城下,長刀與長槍即將相撞,秋雨又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