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魄刀的刀鋒一寸一寸地壓下來。
袁聖能感覺到自己膝蓋下的碎石正在碎裂,那些尖銳的石片刺破了他的護膝,深深嵌入皮肉,他卻感覺不到疼。
虎口崩裂的鮮血順著獅王獸靈刀的刀柄往下淌,在碎石中滴出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他仰著頭,望著那柄越來越近的暗紫色巨刃,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滿是血污的面孔上顯得格外猙獰,又格外坦然。
蚩尤說得對,他的暗傷確實讓他無法再回到巔峰。
那是在上一次與袁神、顏良、文丑並肩作戰時留下的——九頭保命的手段讓他在那一戰成為斬將最多的,也是僅次於袁神的高手,但是隨之而來的代價就是保命手段在那一次幾乎是全部用完,讓他再也沒有面對強敵的倚仗。
袁聖的驕傲讓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連袁神都不知道。
他以為他可以扛過去,可以像從前那樣提著獅王獸靈刀沖在全軍最前面,把每一個敢踏進漢人土地的敵人劈成兩半。
可今夜他不得不承認,他扛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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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具身體已經撐不起那柄曾讓無數對手聞風喪膽的獅王獸靈刀了。
但袁聖沒有鬆開刀柄,他的手指依舊死死地攥著刀柄,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指甲深深嵌入手掌,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遲暮的獅子也是獅子,是將門袁家的獅子,是袁崇煥的弟弟、袁神的兄弟。
袁家的人可以死在戰場上,絕不鬆開手中的刀。
他猛地將虎魄刀朝上一推,借這一推之力從碎石中站了起來。
袁聖的雙腿在劇烈發顫,膝蓋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獅王獸靈刀的刀身被虎魄刀壓得彎成一道弧線,他暴喝一聲將蚩尤連人帶刀震退了半步。
蚩尤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這個明明已被他壓得雙膝跪地的人,竟然還能站起來。
袁聖將獅王獸靈刀緩緩舉起,刀鋒在暮色下泛著幽冷的光澤,他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極其平靜卻無比鄭重的語氣對身後的鐵騎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片谷地:「所有鐵騎聽令——全軍往西撤,回袁將軍的大營,不必為我收屍!」
鐵騎的將士們全都愣住了。
他們望著袁聖的背影,望著那柄被虎魄刀壓得彎成弧線卻依舊穩穩舉在手中的獅王獸靈刀,望著那個渾身浴血、雙膝在碎石中跪了那麼久卻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
有人想要衝上去,被身邊的同袍死死拽住;有人嘶聲喊了一聲「袁將軍」,聲音在夜風中顫抖著消散。
袁聖沒有再回頭,他將獅王獸靈刀高舉過頂,將畢生修為、畢生氣力、畢生不甘全部壓在這一刀上,朝蚩尤正面劈去。
蚩尤將虎魄刀從半空中劈下,兩柄刀鋒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這一次獅王獸靈刀沒有彎折,沒有震顫,在虎魄刀的重壓下寸寸碎裂,刀身碎片在夜空中旋轉著飛濺出去,而袁聖握刀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虎魄刀劈開了獅王獸靈刀,刀鋒從袁聖左肩斜斜劈入,貫穿胸甲、皮肉、肋骨,從右腰透出。
他渾身劇震,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貫穿身體的刀痕,又抬起頭望著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太行山脈,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從喉嚨里湧出一口滾燙的血沫,然後緩緩仰面倒在碎石中。
獅王獸靈刀的刀柄依舊握在他手中,刀身已碎了大半,只余刀柄上那顆獅首在暮色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那雙素來銳利的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天空緩緩散開,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將士們親眼看見袁聖倒下,陣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悲聲。
蚩尤將虎魄刀從袁聖體內緩緩拔出來,低頭看著這具渾身浴血的屍體,忽然沉默了。
他將虎魄刀往身側一頓,黑風溝外夜色已沉,獅王獸靈刀的碎片散落在碎石中,被夜風捲起的塵土緩緩覆蓋。
一代驍將就此隕落沙場,至死沒有鬆開手中的刀。
……
曲義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頓,霍然起身。
茶盞在案角彈了兩下滾落在地,啪的一聲摔成數片,茶水濺濕了他的戰靴。
親衛剛將鄴城的訊息稟報完畢,高歡入主鄴城,袁紹自刎,袁神下落不明,速不台的蒙古騎兵駐滿鄴城四門。
曲義的寬臉上肌肉不住跳動,那雙素來沉穩的眼睛裡燒著壓不住的怒火,將長槊從帳柱上取下來扛在肩上便要下令全軍開拔回援鄴城。
高歡那條白眼狼,勾結鐵木真在前,弒主奪城在後,這種人若不親手宰了他,他曲義便不配做先登營的主帥。
墨玉麒麟假扮的張郃沒有多說話,竹杖點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而均勻的篤篤聲。
他沒有像曲義那樣暴怒,只是將目光從沙盤上緩緩移向北面。
北面是木華黎,鐵木真麾下最善用兵的統帥之一。
窩闊台死後,蒙古朝廷將木華黎從草原調來接應速不台,此刻木華黎的騎兵已越過燕山,正沿桑乾河南下,距他們的大營已不足百里。
曲義的腳步頓住了,將長槊往地上一頓,咬著牙罵了句草原人真會挑時候。
他當然想回援鄴城,可木華黎的大軍就在眼前,他若此時撤兵南下,木華黎便會從背後直插冀北,將大戟士與先登營的防線撕得粉碎。
到那時候,鄴城沒救成,冀北也丟了,高歡和速不台笑到最後,木華黎也笑到最後。
狄青從沙盤另一側緩步走過來。
他沒有穿那身冒充高長恭時的青銅面具,面上那行從額頭直貫下頜的刺字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青黑色。
他一直在旁邊聽著鄴城的訊息,始終沒有開口,直到此刻才將手指點在沙盤上一個被標註著高字旗號的位置上。
那是高家祖堡,白馬銀槍高思繼的駐地。
「曲將軍,鄴城已經丟了,現在回援也來不及,但冀州還有可以爭取的人。高思繼,高英,高懷德——這一家子是高家嫡系,與高歡那個旁支出身素來不睦,高思繼剛剛在北面殺了阿史那思摩,又獨戰赫連鐸,逼退了窩闊台的先鋒騎兵,高思繼若肯替高歡守鄴城,他早就率部南下了,他沒有動,說明他不願意替高歡賣命,既然他不替高歡賣命,我們便可以拉他過來,這三人加上我們,若能聯手,便是冀北最大的一股力量——高歡在鄴城坐不穩,木華黎也討不到便宜。」
曲義將長槊往地上一頓,說高思繼是高家人,拉高家人去打高歡豈不是與虎謀皮。
狄青搖了搖頭,說高思繼不會替高歡賣命,因為高歡勾結鐵木真,而高思繼這一輩子殺過的異族不計其數。
窩闊台南下時他不請自來,在官道上斬了阿史那思摩——那是鐵木真的人。
他若與高歡同心,何必去殺鐵木真的先鋒?
高歡勾結鐵木真,高思繼殺鐵木真的人,這兩人早就不是一條心了。
「張郃」將竹杖往地上一頓,篤的一聲打斷了所有人的話,他的目光從狄青臉上掃過,又落在沙盤上高家祖堡的位置,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這封信他來寫——以朝廷的名義,以大戟士主將的身份。
高思繼若肯來,他們便多一份力量;高思繼若不肯來,至少不會替高歡守鄴城。
他將竹杖擱在案角,鋪開紙筆,蘸墨提腕,字跡端正而有力。
信末他擱下筆,將信紙緩緩折好,遞給狄青,說狄將軍的面涅軍與高思繼在戰場上打過照面,由狄將軍親自走一趟最合適。
狄青接過信函抱拳應諾,轉身大步跨出帳外。
曲義望著狄青的背影消失在轅門外,將長槊扛回肩上,粗聲粗氣地說他去會會木華黎。
張郃拄著竹杖站在沙盤前望著輿圖上冀北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將竹杖緩緩收入袖中。
冀州的棋局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