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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自立?投漢?郭威的抉擇

  郭威是在盧奴城的西城樓上接到鄴城驚變的訊息的。

  那是個秋風蕭瑟的午後,他正與幾名偏將在城樓上巡視防務,望著北面連綿起伏的太行山脈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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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斥候快馬從南面官道疾馳而來,將鄴城這一夜發生的事逐一稟報——袁紹死了,在渤海王府門前用本初子午刀自刎;袁熙在官渡與夏侯惇結盟,正率大軍討伐高歡;張郃與曲義在冀北按兵不動,對鄴城的驚變置若罔聞;袁崇煥在幷州被田單死死拖住,寸步難移。

  而高歡已在鄴城坐穩了渤海王的位置,速不台的蒙古騎兵駐滿了鄴城四門。

  郭威將斥候遣退後,獨自站在城樓上沉默了很久。

  他是郭家的嫡系長房,是幷州郭氏最正統的繼承人,可這些年來他從未參與過袁紹麾下那些錯綜複雜的權力鬥爭。

  許攸、審配、田豐、沮授這些謀士之間的明爭暗鬥他一概不理,高歡的崛起他看在眼裡卻不曾落井下石,袁紹的猜忌他心知肚明卻不曾心生怨恨。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守著盧奴這座邊城,守著太行山西麓這道防線,守著冀州北面這片被草原游騎反覆侵擾的苦寒之地。

  這些年來他打過的仗不計其數,對手從來不是漢人諸侯,而是鐵木真的游騎、努爾哈赤的殘部、多爾袞的潰兵。

  他的戰袍上沾過草原人的血,他的長刀崩過蒙古人的箭矢,他計程車卒們跟著他在朔風中熬過了無數個漫長的冬天。

  可如今袁紹死了,冀州的天塌了。

  袁紹活著的時候,哪怕再猜忌他、再冷落他,至少冀州還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共主。

  可如今袁紹死了,袁熙帶著夏侯惇殺回來了,張郃與曲義在冀北隔岸觀火,袁崇煥在幷州自顧不暇,整個冀州成了一盤散沙。

  有人勸他投漢,說朝廷的兵馬遲早會進入冀州,袁紹已死,冀州再無割據一方的資本,不如趁早歸順朝廷,還能保住郭氏一門的榮華富貴。

  有人勸他回師與袁熙合兵一處,共討高歡,袁熙畢竟是袁紹的嫡子,四世三公的血脈還在,冀州世家還在,替袁紹報仇是每個冀州武將的本分。

  他將這些建議一一聽完,又一一擱下,然後在次日清晨召開了幕僚議事。

  郭瑞夫是第一個開口的,他是郭家老一輩,在軍中素有威望,說話從不拐彎抹角。

  他說袁公一死冀州無主,高歡竊據鄴城名不正言不順,遲早會被朝廷收拾。

  郭家三代忠良從沒出過背主求榮的叛徒,但袁家也不是漢室正統,與其替袁家陪葬,不如趁早歸順朝廷。

  涼茂搖頭反對,說二公子已與夏侯惇結盟,四路大軍合圍高歡,此時若回師與二公子合兵一處共討高歡,既能替袁公報仇又能保住冀州的基業。

  裴徽將茶盞擱在案上,緩緩開口說二公子結盟曹操是與虎謀皮,曹操比高歡更難對付,張郃與曲義按兵不動不是隔岸觀火,他們早已是朝廷的人,田單的幷州兵牽制袁崇煥卻始終不攻,朝廷不是不想要冀州,是在等高歡和袁家互相消耗殆盡。

  郭威坐在主位上,將佩刀橫在膝上,指尖在刀鞘上來回摩挲,聽著手下人各抒己見,始終一言不發。

  他知道郭瑞夫說得對,歸順朝廷是眼下最穩妥的出路。

  他也知道裴徽說得對,曹操比高歡更危險,袁熙結盟夏侯惇是引狼入室。

  可這些選擇都不合他的心意。

  歸順朝廷固然穩妥,但朝廷的兵馬一旦進入冀州,盧奴這座邊城的守軍便會被改編、調離、打散,太行山西麓這道被他用大半輩子守住的防線便會在頃刻間化為烏有。

  回師與袁熙合兵更是笑話,他為袁紹守了大半輩子邊關,袁紹活著的時候沒給過他多少好臉色,如今袁紹死了反倒要他去替袁熙賣命?他不欠袁家什麼。

  郭威將佩刀緩緩拔出鞘,刀身與鞘口摩擦的聲音細密而清冽,刀鋒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將刀擱在案上,忽然開口說他哪裡也不去。

  堂中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郭威站起身來走到堂中央,望著北面那片被太行山遮擋的灰濛濛的天際線,說他這輩子打了半輩子仗,從來不是替袁紹打的,也不是替朝廷打的——他是替自己打的。

  他的父母死在匈奴人的馬蹄下,那一年他才九歲。

  他的叔父被鮮卑人掠去從此杳無音訊,那一年他剛及冠。

  他的妻子帶著孩子往南逃難,被柔然游騎追上,從此陰陽兩隔,那一年他已是盧奴城的守將。

  他打了大半輩子仗,殺過的異族不計其數,匈奴人、鮮卑人、羯人、羌人、柔然人、草原人,他從來不問這些人來自哪個部落,從來不問他們奉誰為主,只要他們敢踏進漢人的土地,他的刀便不會留情。

  他曾經以為袁紹能替漢人守住這片土地,可袁紹死了,死在自己的刀下,死在漢人自己的內鬥中。

  郭威曾經以為朝廷能替漢人守住這片土地,可朝廷派來冀州的第一批兵馬不是去殺草原人的,是來替高歡和袁家收拾殘局的。

  他不等了,誰殺異族他便跟著誰,沒有這樣的人他便自己來。

  郭威將案上的佩刀重新掛在腰間,向朝堂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沒有回頭,只是說盧奴城裡的兵馬願意跟他的便跟他走,不願意的他發路費回鄉。

  郭瑞夫緩緩站起身來朝他深深一揖,涼茂與傅嘏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抱拳。

  裴徽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他將茶盞擱在案上,走到郭威面前整了整衣冠朝郭威深深一揖到地,說盧奴城裡的文官需要一個會寫戰報的人,他願意跟郭將軍一同北上。

  郭威伸手將裴徽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轉身大步朝城門外走去。

  他的背影被堂中燭火拉得很長很長,佩刀在腰間輕輕晃動,刀鞘上的劃痕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那天黃昏,盧奴城的北門緩緩開啟,郭威率著數千老卒踏上了北上的官道,戰旗上只繡著一個字——郭。這面旗跟了他大半輩子,從今往後也只會跟著他。

  他把大半輩子都交給了這座城,交給了那片被太行山遮擋的灰濛濛的天際線,現在他要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了——不為袁紹,不為朝廷,只為自己,只為殺異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