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陽郡的初冬比冀州來得更早。
赫連鐸勒馬立於漁陽城下,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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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奉窩闊台之命率偏師偷襲遼西,本想趁著幽州主力盡在高句麗、西線防禦空虛之際一舉拿下漁陽,再以此為跳板東進遼西、西扼燕山,將幽州與冀州之間的糧道攔腰截斷。
可他在漁陽城下已耗了好些天,攻城錘撞壞了三副,雲梯被燒斷了十幾架,漁陽城的城牆依舊巍然不動。
城牆上的守將是魚周詢——一個年過半百的文官,穿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腰杆挺得筆直,站在城樓上指揮守軍將一鍋鍋滾油澆在試圖攀爬雲梯的蒙古騎兵頭上。
他不是武將出身,手中也沒有令草原騎兵聞風喪膽的長刀或戰斧,可他手裡有一份漁陽郡的城防圖,圖上每一道城牆的厚度、每一座箭樓的射程、每一段護城河的水深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赫連鐸每一次變陣、每一次佯攻、每一次夜襲,都被他提前料中,以最小的代價化解於無形。
赫連鐸望著城樓上那個鬚髮微霜、袖口沾滿了墨漬的半老頭子,將金刀往地上一頓,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這老東西比張郃還難纏。」
蠻吉將狼牙棒扛在肩上,望著城頭上那些整齊有序的守軍,悶聲悶氣地說:「這城就是塊鐵板,正面硬啃得啃到什麼時候。」。
蠻小滿從地上撿起一塊被投石砸碎的城牆磚碎塊,在手中掂了掂扔到一旁,說不如繞過去——漁陽守軍都龜縮在城裡,外圍的幾個鎮子肯定空虛,他們先拿幾個鎮子補充糧草輜重,再回來慢慢耗。
赫連鐸沉吟良久,望了一眼漁陽城頭那面獵獵作響的漢軍赤旗,又望了一眼南面那片連綿起伏的丘陵——那片丘陵名叫狼尾坡,翻過狼尾坡便是漁陽郡外圍最富庶的幾個鎮子。
他終於點了點頭,說蠻家兄弟率本部騎兵翻過狼尾坡,拿下那些外圍鎮子,速戰速決不可戀戰,他繼續率主力在漁陽城下佯攻掩護。
蠻吉將狼牙棒往肩上一扛,咧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板牙,說幾個鎮子而已,用不了多久便拿下。
蠻小滿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狼牙棒往地上一頓,與兄長並肩朝狼尾坡方向走去。
兩人身後,上千蒙古騎兵的馬蹄聲在黃昏中隆隆作響。
狼尾坡下,魚俱羅正坐在一塊半埋在荒草中的界碑上,用一塊磨刀石不緊不慢地磨著他的長刀。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一領洗得發白的赭色戰袍,腰間懸著一隻磨得鋥亮的銅酒壺。
刀是好刀,刀身窄而薄,刀鋒在夕陽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從軍入伍那年起便用這柄刀,磨了磨,砍了磨,刀刃已比當年窄了幾分,卻比當年更加鋒利。
魚俱羅將磨刀石收入懷中,舉起長刀在夕陽下端詳了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將長刀扛在肩上,朝那片越來越近的馬蹄聲望去。
他當然知道來的是誰——蠻家兄弟,草原上最悍勇的兩頭蠻牛,窩闊台麾下最能打的先鋒。
可他今日就是來殺這兩頭蠻牛的。
漁陽郡是幽州的門戶,他守了這座城很多年,從沒讓人踏進過半步。
努爾哈赤的鐵騎不行,多爾袞的鑲白旗不行,濟爾哈朗的鑲藍旗也不行。
今日這兩頭蠻牛當然也不行。
他將長刀緩緩放下,刀鋒斜指地面,刀尖在碎石中拖出一道淺淺的白痕,邁開腳步朝那片越來越近的騎兵洪流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卻踏得極穩,身後只有百餘名從漁陽郡各地臨時抽調來的老卒,年紀最小的也已四十出頭,甲冑陳舊,兵器斑駁,但所有人的眼神都與魚俱羅一般無二——沉靜,冷硬,不慌不忙。
蠻吉率先衝過狼尾坡下的那片開闊地。
他的狼牙棒已高高舉起,棒身上的鐵刺在夕陽下泛著幽冷的寒光,胯下戰馬四蹄翻騰,將碎石踏得四散飛揚。
他遠遠望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子孤零零地站在官道中央,肩上扛著一柄長刀,身後稀稀拉拉地站著百來號老卒,愣了一下,隨即仰天大笑:「漁陽沒人了嗎?派個老頭子來送死!」
身後的騎兵們也鬨笑起來,蠻小滿卻皺起了眉頭。
他比兄長多了一份謹慎,總覺得這個老頭子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來送死,倒像是來殺人的。
他剛要開口提醒蠻吉小心,蠻吉已催馬朝魚俱羅正面衝去,狼牙棒從半空中劈下,裹挾著沛然巨力直取魚俱羅面門。
魚俱羅沒有閃避,他將長刀從下往上斜斜撩出,刀鋒與狼牙棒相撞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
蠻吉只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刀身上湧來,虎口劇震,長刀險些脫手飛出,整個人被震得連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蠻吉也被這一刀的反震之力震得雙臂發麻,狼牙棒在手中微微發顫。
兩人同時抬起頭,四目相對,彼此眼中都閃過一絲意外。
魚俱羅沒想到這頭蠻牛年紀輕輕竟有這等蠻力,蠻吉也沒想到這個年過古稀的老頭子居然能正面接住他一棒。
他將長刀緩緩舉起,刀鋒在夕陽下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咧嘴露出一口被歲月磨得發黃的牙齒:「再來。」
蠻吉將狼牙棒重新握緊,催馬再次衝上。
兩人便在狼尾坡下的官道上展開了第二回合,狼牙棒與長刀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地面碎石簌簌發抖。
蠻小滿在後面看得分明,他知道兄長雖然力大無窮,但在招式變化上遠不如這個使刀的老頭子,再這麼打下去遲早要吃大虧。
他將狼牙棒往肩上一扛,催馬從側面繞了上去,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喊陣,只是藉著暮色的掩護悄悄摸到了魚俱羅的側後方。
當魚俱羅正揮刀架開蠻吉劈來的狼牙棒時,他忽然從側面一棒砸向魚俱羅的腰肋。
魚俱羅頭也不回,將長刀從蠻吉的方向猛地收回,反手一刀架住蠻小滿的棒身,刀棒相交火星四濺。
蠻小滿被震得連退兩步,心中一驚,這老頭子的刀法比他們想像的要刁鑽得多,明明正面還在與兄長纏鬥,居然能同時側身架開他的偷襲。
魚俱羅將長刀橫在身前,望著面前一左一右兩柄狼牙棒,忽然大笑起來,笑聲沙啞而豪邁:「兩個一起上!也省得老夫一個一個收拾!」
蠻吉與蠻小滿對視一眼,同時出手。
蠻吉的狼牙棒從半空中劈下,蠻小滿的狼牙棒從側面橫掃而至,兩柄棒頭在夕陽下划過兩道冷冽的弧線封死了魚俱羅所有閃避空間。
魚俱羅側身讓過蠻吉的棒鋒,長刀架開蠻小滿的棒身,整個人借這一架之力朝後滑出數步,靴底在碎石中犁出兩道深溝。
他沒有反擊,只是將長刀拖在身後刀尖在碎石中劃出一道長長的白痕,轉身便朝狼尾坡上跑去。
魚俱羅的步伐踉蹌而急促,看上去像是落荒而逃。
蠻吉大喜,將狼牙棒扛在肩上催馬便追,嘴裡喊著「老頭子跑不動了,殺了他」。
蠻小滿也催馬跟上,但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個老頭子方才還能以一敵二不落下風,怎麼忽然就跑了?
他催馬的動作比兄長慢了半拍,戰馬也落後了一個馬身。
就在蠻吉即將追上魚俱羅的瞬間,魚俱羅忽然停下腳步,旋身拖刀,刀鋒從下往上斜斜撩出,在夕陽下划過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線,刀光一閃而逝。
蠻吉正舉棒欲砸,忽然覺得脖頸一涼,低頭看見鮮血正從自己頸側噴涌而出,將狼牙棒上的鐵刺染成一片暗紅。
他的雙眼猛地睜大,嘴唇翕動著想說些什麼,卻只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聲。
魚俱羅沒有再看他一眼,將長刀從他頸側拔出來甩去刀鋒上的血珠,迎著蠻小滿的方向緩緩舉起。
蠻小滿親眼看見兄長被一刀斃命,渾身猛地一僵,嘶吼著揮棒朝魚俱羅正面衝去,他要替兄長報仇。
魚俱羅側身讓過棒鋒,長刀從下往上斜斜撩出——拖刀計,刀光再次一閃而逝。
蠻小滿的狼牙棒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圈插在遠處的碎石中,他的身體在馬背上晃了晃,仰面從馬背上栽倒,雙目圓睜望著夕陽下灰濛濛的天空。
魚俱羅將長刀往身側一頓,伸手從腰間解下那隻銅酒壺,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用袖口抹了一把嘴角,望著官道上那數百名目瞪口呆的蒙古騎兵,將酒壺重新掛回腰間,將長刀扛在肩上,轉身朝漁陽城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百餘名老卒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歡呼,只有風吹過狼尾坡上的枯草發出簌簌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