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接到鄴城陷落的訊息時,正率偏師駐紮在官渡以北數十里處。
那是個陰沉沉的午後,天色灰濛濛的,官道兩側的白楊樹在秋風中簌簌地落著葉子。
他站在臨時搭建的望台上,望著遠處官渡方向隱約可見的旌旗,正與身邊的顏良、文丑推演夏侯惇下一步可能的動向。
袁紹派他來官渡,原本是為了防備曹操趁冀州內亂趁火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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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顏良、文丑三人率兩萬步騎駐紮在此已有些時日,與夏侯惇的部隊隔著官渡對峙,雙方偶爾有小股斥候交鋒,卻始終沒有大打出手。
夏侯惇似乎在等什麼,他也在等,等鄴城那邊傳來許攸、郭圖伏法的訊息,等袁紹親自披掛上馬、率西園舊部將高歡的渤海精騎趕回渤海郡。
斥候飛馬而來時,他正指著輿圖對顏良說夏侯惇的左翼近日有收縮的跡象,怕是要撤。
顏良將刀往地上一頓,粗聲粗氣地說曹軍這些天一直縮在營寨里,連斥候都不怎麼派了,末將總覺得不對勁。
文丑抱臂站在一旁,眉頭微微皺著,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望著鄴城的方向,似乎在等什麼訊息。
然後那匹馬便衝進了營地。
馬上斥候翻身下馬時被馬鐙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碎石中,又掙扎著爬起來單膝跪地,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驚恐。
他將鄴城這一夜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許攸反了,郭圖反了,審配被郭蝦蟆刺殺,田豐與沮授被逄紀軟禁,袁紹率袁真、袁景達與淳于瓊、夏牟、馮芳等舊部在渤海王府門前與高歡激戰,淳于瓊被速不台一斧劈死,夏牟被一斧斬落,馮芳被一斧劈翻。
高歡本要親手殺袁紹,速不台想搶先,被高歡攔住,袁紹仰天大笑著用本初子午刀自刎於渤海王府門前。
鄴城已插滿了高字旗。
袁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石雕。
顏良與文丑同時變了臉色,顏良將刀往地上一頓,震得腳下的碎石都跳了起來,怒聲吼道:「高歡這條白眼狼!當年若非袁公提拔他做渤海太守,他高歡算個什麼東西!今日竟敢勾結蒙古人弒主!二公子,末將請命率騎兵殺回鄴城,必定親手剮了高歡與速不台,替袁公報仇!」
文丑將雙矛往身側一頓,冷冷地說了句:「末將也去。」
袁熙將手中的輿圖緩緩放下,忽然拔出腰間佩刀一刀將面前案幾劈成兩半,厲聲喝道:「傳令下去——全軍開拔,殺回鄴城,替父王報仇!」
他的聲音沙啞而悽厲,震得望台上的旌旗都在簌簌發抖。
就在此時,南面官道上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馬上騎將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信函。
信函的封口處蓋著夏侯惇的私印,信封上沾著幾滴汗漬與塵土,顯然是在路上趕得很急。
袁熙將信函展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面上的暴怒漸漸被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神色所取代。
夏侯惇的這封信措辭極為懇切,與他平日裡那副粗豪莽撞的武夫形象截然不同。
信中說夏侯惇在官渡聞聽鄴城巨變,不勝悲憤。
袁本初四世三公,海內人望,竟死於奸佞之手,曹公聞訊痛哭流涕,幾不能自持。
夏侯惇說曹公與袁公自幼相識,在洛陽時同窗共讀、同在西園八校尉並肩作戰,雖然後來各為其主,卻從未有一日忘記昔日的少年情誼。
如今袁公被高歡這等背主求榮的小人所害,曹公痛心疾首,已下令夏侯惇率兵,願與二公子合兵一處,共討高歡,替袁公報仇雪恨。
信末還說曹公特意叮囑,若二公子不嫌棄,曹軍願為袁家前鋒,先破鄴城,再將高歡與速不台的首級獻於袁公靈前。
袁熙將這封信反覆讀了好幾遍,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自從袁紹死後,鄴城一夜之間變了天,許攸、郭圖這些袁紹最信任的人全都反了,淳于瓊、夏牟、馮芳這些西園老兄弟全都死了,袁神下落不明,袁天罡倒在廢墟中,辛家的人帶著袁喬、袁粲與袁紹的家小逃得不知去向。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夜之間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可夏侯惇這封信告訴他,曹操還記著當年的情誼,曹操還願意替袁紹報仇。
他將信紙緩緩折好收入懷中,對傳令兵說他要親自給夏侯惇回信,請夏侯惇即刻率軍北上與他合兵一處,共討高歡。
袁襲就是在這時候開口的,此刻他從案側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幽州劃到鄴城,又從鄴城劃到官渡。
他說高歡勾結鐵木真,速不台的蒙古騎兵已入主鄴城,二公子此時殺回鄴城,縱有滿腔血勇,兵力上卻占不到任何便宜。
況且高歡與速不台根基未穩,鄴城世家雖暫時歸附,心中未必真正服氣;許攸、郭圖這些人貪生怕死,一旦局勢有變,最先倒戈的必定也是他們。
二公子只需讓袁崇煥自幷州防線東進、郭威南下,兩路大軍合圍鄴城,高歡與速不台便是瓮中之鱉,困在鄴城中最多不超過三個月。
袁襲的手指停在官渡的位置上,語氣變得比方才更加沉重。
但若二公子此時將夏侯惇迎入冀州,曹操的兵馬一旦踏入官渡,再想請他們出去便難了。
曹操與袁公確有發小之誼,可二公子別忘了,曹操也是天下梟雄。
當年曹操與袁公並肩剿滅十常侍時,他們的情誼是真;可後來曹操、袁公割據一方稱雄,他們各為其主也是真。
如今袁公剛死,冀州無主,曹操派夏侯惇前來,名義上是替袁公報仇,可若他真的進了鄴城,趕走了高歡,他會將鄴城還給袁家嗎?
他會在袁公靈前磕三個頭,然後轉身將冀州的軍政大權全部交到二公子手上嗎?
袁熙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當然知道袁襲說得有道理。
冀州這些年之所以能在曹操與鐵木真之間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袁紹手中那幾十萬步騎和四世三公的名望。
如今袁紹死了,名望散了,兵馬損失大半,曹操確實沒有理由再將冀州拱手讓給袁家。
他將懷中那封夏侯惇的信重新取出來,在指尖摩挲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袁襲,說他相信曹叔父。
他與袁紹是同窗,是西園八校尉時的舊部,是在洛陽皇宮殺過十常侍的交情。
曹操也許有野心,但他不會在這種時候落井下石。
況且高歡有速不台的蒙古騎兵助陣,以他們現有的兵力根本擋不住蒙古鐵騎的衝鋒,若不藉助夏侯惇的兵馬,單憑他與袁崇煥、郭威三路兵馬,未必能撐到袁襲所說的三個月。
他需要夏侯惇替他打前鋒,需要曹操的旗幟替他震懾速不台。
袁襲還想再勸,袁熙抬手止住了他。
袁熙說他已決定了,即刻傳令下去,派快馬回信給夏侯惇,請他率青州兵北上與他合兵一處共討高歡;同時派人送信給袁崇煥與郭威,告知他們他已與夏侯惇結盟,讓他們各自同時向鄴城施壓,四路大軍合圍高歡,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奪回鄴城,替袁公報仇。
顏良與文丑同時抱拳應諾。
袁襲望著袁熙大步走出帳外的背影,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很想再說些什麼,但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袁熙已經把夏侯惇當成了袁紹留給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可這根稻草握在曹操手裡——而曹操從來不會把稻草白白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