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神伏在妖雲踏月駒的馬背上,官道兩側的白楊林在夜色中飛速朝後退去。
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亂,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將燒紅的鐵條捅進肺里再拔出來。
頸側的毒傷已從暗紫轉為墨黑,銀靈蛇毒正順著血脈一寸一寸朝心臟逼近,他能感覺到那股冰冷而黏膩的毒液在血管中緩緩蠕動,像一條無聲無息的蛇正盤繞著他的心臟緩緩收緊。
左臂徹底抬不起來了。
高曇晟那一矛刺穿了他的肩胛,斛律羌舉的毒箭又擦過同一處傷口,此刻整條左臂垂在身側毫無知覺,只有每一次戰馬顛簸時傳來的劇痛提醒他那條胳膊還連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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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腿膝彎被魑的短矛刺穿,傷口處的血已凝成暗紅色的冰碴,但每一次戰馬躍起落地時,膝彎處便會重新崩裂,鮮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將馬鐙浸得濕滑。
他衝出來了。
在銀靈子與魑魅魍魎的合圍中,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一棍砸飛了魍魎的鐮刀,借妖雲踏月駒的沖勢撞開了魑的矛陣,魅的彎刀在他後背劃開了一道從肩胛到腰肋的長口子,他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那片屍橫遍野的城門口,沿著官道朝西狂奔。
可衝出來之後,沿途所見卻讓他如同墜入冰窟。
官道上到處都是潰兵,有袁家的殘兵,有郭圖的弓弩手,有高歡的渤海精騎,所有人都在逃,沒有人知道自己在逃什麼,只是本能地朝遠離鄴城的方向狂奔。
幾個袁家殘兵認出了他的旗號,追在後面嘶聲喊他——袁將軍!袁將軍!他不敢回頭,因為他怕一回頭就會從那些人的眼中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真相。
然後他聽見了。
兩個潰兵從他身側策馬掠過,其中一人對另一人低聲說了句什麼,風將那人的話送進了他的耳朵——袁公死了。
袁本初自刎了,在渤海王府門前,用本初子午刀割了自己的喉嚨。
鄴城換了高字旗。
那四個字像是有人將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按在了他的心臟上。
袁神將頭深深埋進妖雲踏月駒的鬃毛里,咬碎了滿口鋼牙,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
最終他還是沒能衝進去。
他殺了那麼多人,砸碎了南城門,挑翻了高家八員大將,卻終究沒能衝過最後那幾百步的距離,沒能擋在本初子午刀前面,沒能替那個老頭子擋下高歡的龍角槍。
袁神恨自己,他的手指在棍杆上攥得骨節凸起,指甲深深嵌入手掌,鮮血順著棍杆往下淌。
但他必須活著——袁公死了,鄴城沒了,但是袁家還沒有覆滅!
袁崇煥和袁聖還在等他回去,他不能死在這裡,不能讓袁家最後一個能扛旗的人也倒在冀州的土地上。
他將韁繩攥得更緊了些,妖雲踏月駒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決絕,撒開四蹄朝官道西面狂奔。
可今夜要來殺他的人遠不止身後那四個。
前方官道盡頭的岔路口忽然亮起一片火把,火把光下三騎一字排開封死了他西去的所有退路。
斛律光騎在一匹青驄馬上,鐵胎弓已拉滿如滿月,箭尖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高長恭策馬立在他身側,蘭陵繚亂槍橫在鞍前,面上覆著那面從不離身的青銅面具,那雙面具下的眼睛冷冷地盯著袁神,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段韶立馬在另一側,腰間長刀已拔在手中,刀鋒在火把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是今夜唯一一個沒有對袁神出手的高家大將,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若讓袁神活著回到袁崇煥軍中,高家日後必定寢食難安。
斛律光率先鬆開弓弦,鐵桿長箭破空而至,袁神側身讓過箭尖,箭杆擦著他的耳廓掠過釘在身後的官道碎石中,箭杆震顫未歇,他還沒來得及重新握緊棍杆,斛律光的第二支箭已緊跟著射到。
這一箭比第一箭更快更刁,直取妖雲踏月駒的前蹄。
袁神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箭尖擦著馬蹄掠過在碎石中鑿出一個深坑。
高長恭將蘭陵繚亂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袁神的咽喉,冷冷說袁神,你今夜殺了高家八員大將,還想活著離開冀州?
段韶將長刀往身側一頓,對袁神說:「你是個漢子,若肯下馬受降,我可替你在高都督面前求情。」
袁神將架海紫金梁緩緩舉起,棍首對準高長恭的咽喉,沙啞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高家的狗,不配替我求情。」
高長恭不再多言,催馬挺槍朝他正面衝去。
斛律光再次搭箭拉弦,箭尖對準袁神後心。
弓弦鬆開,鐵桿長箭破空而出。
這一箭斛律光等了整整一夜,專等袁神體力耗盡、毒傷發作、妖雲踏月駒的四蹄都開始踉蹌的這一刻。
箭矢的軌跡極刁,直取妖雲踏月駒的後腿膝彎,他不殺馬,他要讓袁神落馬,讓袁神在碎石中爬行,讓袁神親眼看著自己是如何被追兵圍住的。
箭尖距妖雲踏月駒的後腿膝彎已不足三尺。
一道修長的身影忽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袁神身後,替他攔下了這支弓箭,弓箭與長棍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斛律光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是高家軍中首屈一指的神射手,這張鐵胎弓跟了他十幾年,射殺過的敵將沒有上百也有幾十。
他今夜射出的每一箭都傾盡全力,這一箭更是專等袁神體力耗盡、毒傷發作、妖雲踏月駒四蹄踉蹌的那一刻才鬆開弓弦。
斛律光沒想到在如此關鍵的時刻,竟然會有人出現。
高長恭將蘭陵繚亂槍緩緩橫在身前,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冷冷地盯著這個不速之客。
段韶將長刀往身側一頓,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對方背上的暗金長棍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忽然掠過一絲隱約的不安。
孫靈明收回鬥戰齊天棍,有些眼神複雜地偏頭看向袁神,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官道上所有的嘈雜,清清楚楚地傳到了袁神耳中:「袁家小子,別這麼輕易死了,你這條命,陛下還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