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攸是在袁紹的屍體被抬下去之後才現身的。
他踩著御道上尚未乾涸的血漬,身後跟著兩名親衛,分別押著田豐與沮授。
田豐的髮髻散亂了大半,嘴角還殘留著被郭圖的人毆打時留下的血痕,那雙素來銳利如鷹的老眼卻依舊死死盯著許攸的背影,一言不發。
沮授倒是平靜得多,只是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走路的步伐依舊從容,彷佛不是被押赴刑場,而是去赴一場早已料到的晚宴。
許攸走到袁紹的屍體旁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那張死不瞑目的蒼老面孔,忽然仰天大笑。
他的笑聲尖利而刺耳,在這屍橫遍野的御道上顯得格外突兀,連高歡身後的親衛們都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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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本初啊袁本初!你也有今日!」
許攸將雙手背在身後,繞著袁紹的屍體踱了一圈,滿臉都是志得意滿的笑容,「當年在洛陽,你與我同窗共讀,你總說自己四世三公、門多故吏,看不起我這個窮書生,如今怎樣?你躺在泥里,我站在這裡,沒有吾,高都督焉能入此城?沒有吾,鄴城今夜還是你袁本初的!」
速不台站在高歡身側,將長柄戰斧往地上一頓,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著許攸。
他聽不懂許攸那些文縐縐的自誇,但他看得出這個瘦弱的中年人正站在他親手殺死的人面前耀武揚威——這在草原上是極大的不敬。
他的手指在斧柄上緩緩收緊,偏頭看向高歡,用生硬的漢話問:這個人,能殺嗎?
許攸的笑聲戛然而止,那張得意洋洋的面孔在一瞬間變得煞白,慌忙後退兩步躲到了郭圖身後。
郭圖也有些發怵,卻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打圓場,說許攸先生是此次入城的內應之首,功不可沒,這位將軍息怒。
高歡將龍角槍往身側一頓,偏頭看了速不台一眼,緩緩搖了搖頭。
他壓低聲音對速不台說,此人與郭圖還有用,鄴城世家盤根錯節,需要這幾個人去安撫。
速不台將戰斧重新扛回肩上,不再看許攸一眼。
高歡轉向許攸與郭圖,拱手道:「此番入城多賴二位裡應外合」,高某已命人將渤海王府整理妥當,鄴城大小事務暫由二位代勞,務必安撫好城中世家,勿使生變。
許攸與郭圖連聲應諾,押著田豐與沮授朝渤海王府方向去了。
田豐在經過高歡身邊時忽然停住腳步,偏頭看了他一眼,那雙老眼中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了結局後的平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便被親衛推著繼續朝前走去。
沮授倒是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高歡一眼,只是望著御道盡頭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從南門方向疾馳而來。
馬上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急聲稟報說辛家反了——辛評、辛毗、辛術三人趁亂開啟了西門,袁紹的家小包括袁喬、袁粲、袁買以及袁紹的幾位妻妾,在辛家族兵的護送下趁亂出了城,眼下正沿西門官道往西逃竄,去向不明。
郭圖猛地轉過身來,滿臉不可置信。
辛術是他的人,是他親手拉攏的,今夜的行動辛術從頭到尾都參與其中,怎麼會突然反水?。
他將牙關咬得咯吱作響,當即抱拳向高歡請命,說要親自帶郭蝦蟆與郭藥師去追,必定將袁家餘孽與辛家叛徒盡數斬於城下。
高歡沉默了一瞬,緩緩點了點頭。
郭圖轉身大步朝西門方向走去,郭蝦蟆與郭藥師緊隨其後,三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高歡獨自站在渤海王府門前的石獅旁,望著郭圖遠去的方向,手指在龍角槍的槍桿上來回摩挲。
鄴城已經到手了,袁紹已經死了,許攸和郭圖還在他的掌控之中,辛家雖然跑了但區區一個辛家翻不起什麼大浪。
可不知為什麼,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辛術反得太巧了——偏偏在袁紹死後、鄴城易主之際,偏偏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的那一刻。
這種恰到好處的時機,不像是臨時起意,倒像是早就算計好的一步棋。
他抬起頭望著鄴城灰濛濛的夜空,將龍角槍緩緩收入鞍側,低聲自語了一句:到底是誰在背後下這盤棋。
夜風從御道盡頭灌進來,吹動渤海王府門前的石獅投下的長長陰影,沒有人回答他。
……
遊子遠是在袁紹的屍體被抬下去後第一個被召入渤海王府的。
他是高歡麾下最擅文宣的幕僚,這些年替高歡起草過無數封送往鄴城與草原的書信,措辭從來滴水不漏。
此刻他站在高歡面前,聽完了高歡的吩咐,微微躬了躬身,只問了一句:袁紹的死訊,以何種名義釋出?
高歡將龍角槍擱在案上,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說以平叛之名——郭圖、許攸、逄紀皆是袁紹舊臣,他們指認袁紹寵信奸佞、猜忌忠良,高某不忍冀州生靈塗炭,應袁紹舊臣之請提兵入鄴,與袁紹會面時發生衝突,袁紹自刎於渤海王府門前。
遊子遠將這番話在心中反覆斟酌了兩遍,提筆便在早已鋪好的帛書上寫了起來。
他的字跡端正而有力,措辭極為講究——袁紹的死訊被放在了信的最後一段,前面大篇幅都在敘述高歡如何被迫起兵、如何應舊臣之請、如何在混亂中保護了鄴城百姓的安全。
至於袁紹之死,他只用了寥寥數語:袁公自知愧對冀州父老,自刎於渤海王府門前,高都督已下令以王侯之禮厚葬,冀州大小官吏各安其位,百姓各安其業。
這封信在次日清晨便被抄錄了數十份,由快馬送往冀州各處郡縣。
遊子遠還特意在信中夾了一句:鄴城世家皆已歸附,渤海郡、河間郡、渤海郡以西諸城皆已易幟——這是為了讓那些還在觀望的郡守們明白,鄴城已定,大勢已去,投降是唯一的選擇。
安排完這一切後,高歡站起身來走到廊下,望著庭院中那幾株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老槐樹,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偏頭看向身側的段韶,問袁神在哪裡。
段韶抱拳,說銀靈子與魑魅魍魎正在追殺,袁神中了他的銀靈蛇毒,又連番鏖戰體力耗盡,正沿官道往西逃竄,銀靈子已率人追上去了。
速不台正從廊下大步走來,他本就因為許攸的事窩了一肚子火——在草原上,殺死敵人後對著屍體耀武揚威是對死者的極大不敬,偏偏高歡還護著那個瘦弱的中年人。
此刻他聽見袁神的名字,腳步猛地頓住,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在草原上他就聽說過袁神的名號——袁紹麾下第一猛將,曾經一棍驚塞外,惹得草原高手聽到袁神之名就聞風喪膽,今夜他入城時袁神已不在城中,本以為錯過了與之一戰的機會,沒想到此人還活著。
他當即抱拳請命,願率本部騎兵去追,必定將袁神的人頭帶回鄴城。
高歡沉吟良久,他當然知道袁神有多強——今夜袁神連殺金牛、高第、高曇晟、耿豪、綦連猛、斛律羌舉、高繼勛與高彥平,這份戰績足以讓任何對手膽寒。
這樣的人若留他活著逃回與袁崇煥會合,日後必成大患。
他將龍角槍往身側一頓,他說:「你去,帶你的本部騎兵追上袁神,不必講什麼單打獨鬥,能殺便殺。」。
速不台將戰斧往肩上一扛,咧嘴露出一口被草原風沙磨得發黃的牙齒,他說:「我只要人頭,旁的不管。」。
言罷轉身大步朝府門外走去,數千蒙古騎兵已在校場上整裝待發,馬蹄聲在夜色中轟隆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