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秋道是從城北那片廢墟中走出來的。
金輪法王正盤膝坐在一堵斷牆上調息,方才與袁天罡那一戰雖將對方打得奄奄一息,自己的內力也消耗大半。
他聽見腳步聲,緩緩睜開那雙渾濁的老眼,看見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正從巷口陰影中朝他走來,手中提著一柄窄刃長劍,劍鋒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你是誰?」金輪法王的漢話說得生硬,五指已暗中扣住了身側的金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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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秋道沒有答話,只是將長劍緩緩舉起,劍尖對準他的咽喉。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踏出卻都踩在金輪法王心跳的節拍上。
金輪法王暴喝一聲將金輪擲出,五道金光在空中交錯盤旋朝曹秋道劈頭蓋臉地罩下。
曹秋道側身讓過第一輪,劍鋒點在第二輪邊緣將其震偏,第三輪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在身後牆壁上砸出一個深坑,第四輪與第五輪被他連續兩劍挑飛。
金輪法王瞳孔驟縮——這個人的劍法比袁天罡更加刁鑽,更加狠辣,每一劍都直奔要害。
他還想再催動金輪迴旋,曹秋道的劍鋒已刺到他胸前。
一劍,只一劍,劍尖從金輪法王咽喉貫入,從後頸透出。
金輪法王的屍身從斷牆上緩緩滑落,重重砸在碎石中,激起一片塵土。
曹秋道將長劍從他咽喉中拔出,甩去劍尖上的血珠,低頭看著這具龐大的屍身,冷冷說了一句:這一劍,是替袁天罡還你的。
然後他將長劍收入鞘中,轉身消失在巷口的陰影里。
也就在同一時間,北城門方向傳來沉悶而密集的馬蹄聲。
那不是高歡的渤海精騎,也不是袁紹的府兵,而是一種更沉重、更狂野、更令人心悸的蹄聲——蒙古騎兵的鐵蹄。
當先一匹雄駿的黑鬃馬上,速不台將手中的長柄戰斧扛在肩上,眯起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望著御道上的混戰。
他是鐵木真麾下最善攻堅的猛將,奉命南下接應窩闊台,卻在中途接到了窩闊台的死訊。
他沒有悲傷,沒有猶豫,只是將戰斧往地上一頓,說了四個字:入城,殺人。
蒙古騎兵如潮水般湧入御道。
他們的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殘甲與斷箭,刀鋒在月光下連成一片暗紅色的洪流。
速不台一馬當先,率先撞入淳于瓊的側翼。
淳于瓊正揮舞雙鞭與高澄的騎兵纏鬥,忽然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從側面襲來。
他猛地回頭,看見一個魁梧如鐵塔的蒙古大將正朝自己衝來,手中的長柄戰斧已高高舉起。
他將雙鞭交叉架過頭頂,斧刃與鞭身相撞,他只覺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從鞭身上湧來,虎口瞬間崩裂,雙鞭脫手飛出。
速不台反手一斧將他連人帶馬劈翻在地。
夏牟在數十步外親眼看見淳于瓊被一斧斃命,嘶吼著挺槊朝速不台刺去。
速不台側身讓過槊尖,左手一把攥住槊杆猛地朝前一拽,夏牟整個人被從馬背上拽得飛起,速不台的戰斧已從半空中劈下,將他斬落在地。
馮芳的寬刃戰刀在同一瞬間劈到速不台肩頭,刀鋒劈開了他的肩甲,卻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速不台緩緩轉過頭看著他,馮芳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看見了一雙沒有任何感情的、屬於純粹殺戮者的眼睛。
速不台反手一斧將馮芳劈翻在地,然後催馬朝御道中央那個鬚髮皆白的明黃身影走去。
袁紹將本初子午刀拄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親眼看見淳于瓊被劈翻,親眼看見夏牟被斬落,親眼看見馮芳倒在血泊中。
袁紹想要舉起刀衝上去替這三個老兄弟報仇,可他的左臂已完全抬不起來,右腿被流矢射穿,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速不台在他面前勒住戰馬,將長柄戰斧高高舉起,斧刃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就在斧刃即將劈落的瞬間,一桿長槍從側面刺來,槍尖點在斧刃側面,將戰斧震偏了半寸。
高歡將龍角槍緩緩收回,偏頭看著速不台,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他是我的。
速不台眯起眼睛,將戰斧緩緩收回扛在肩上,沒有說話。
高歡翻身下馬,將龍角槍往身側一頓,走到袁紹面前站定。
袁紹拄著本初子午刀緩緩抬起頭,望著這個自己一手提拔、一手扶持、最終卻親手覆滅了鄴城的渤海王,忽然仰天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沙啞而淒涼,在這屍橫遍野的御道上遠遠傳開,震得高歡身後的騎兵們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袁紹將本初子午刀緩緩舉起,橫在自己頸前。
夜風從御道盡頭灌進來,吹動他散亂的白髮,吹動他明黃袍服上尚未乾涸的血漬。
渤海王府門前的石獅在火光中沉默地注視著他,就像多年前他第一次踏入鄴城時那樣沉默。
他將目光從高歡臉上移開,望向御道盡頭那幾具老兄弟的屍身,眼中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高歡,你贏了,但你這輩子也成不了袁本初,因為孤今日是站著死的——而你,從跪著給鐵木真寫信那天起,就再也沒站起來過。
袁紹將本初子午刀用力一橫,刀鋒割破咽喉,鮮血噴涌而出,濺在御道的青石板上,濺在高歡的戰靴上,濺在那面獵獵作響的高字大旗上。
袁紹的身體緩緩仰面倒下,重重砸在碎石中,雙目圓睜望著鄴城灰濛濛的夜空。
袁紹的刀還握在手中,刀鋒上沾著他自己的血。
御道上一片死寂,連高歡身後的騎兵們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高歡低頭看著這具仰面朝天的屍體,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將龍角槍緩緩收入鞍側,轉過身去背對著袁紹的屍身,用一種極其沙啞卻克制到了極致的聲音對身後的傳令兵說:傳令下去,袁本初以王侯之禮厚葬,今夜所有戰死的袁家將領,無論立場,全部收殮。
然後他翻身上馬,催馬朝渤海王府走去。
在他身後,本初子午刀依舊握在袁紹手中,刀鋒上的血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映著那面獵獵作響的高字大旗,映著渤海王府門前的石獅,映著一代梟雄最後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