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神伏在妖雲踏月駒的馬背上,耳邊的風聲如同刀割。
他已經連續狂奔了好幾個時辰,從防備幷州的前線一路南下,穿越太行山的崎嶇山道,沿著汾水河谷晝夜兼程。
妖雲踏月駒的鬃毛被汗水浸透,口鼻中噴出的白氣在夜色中凝成一道道霧柱,但這匹隨他征戰多年的名駒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四蹄翻騰,每一步踏出都震得官道上的碎石簌簌發抖。
袁神緊緊攥著韁繩,指節因長時間的用力而僵硬發白,腦海中反覆迴蕩著幾個時辰前袁崇煥對他說的那些話。
那時他正與袁崇煥並肩站在幷州前線的望台上,望著田單的兵馬在數里外緩緩展開陣型。
田單的進攻並不猛烈,甚至可以說只是試探性的佯攻——數千步卒排成鬆散的橫陣,既不衝鋒也不後退,只是穩穩地壓在他們的防線正面。
他當時並沒有多想,以為這只是幷州軍派趁火打劫的尋常襲擾。
他甚至還對袁崇煥說,田單這點兵力也敢來犯,待末將率騎兵沖一陣,必定將他的軍陣沖得七零八落。
袁崇煥沒有答話,只是舉著望遠鏡望著田單的陣型,望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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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煥的手忽然微微一顫,將望遠鏡從眼前緩緩移開,那雙素來沉穩如淵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袁神從未見過的神色——不是憤怒,不是驚懼,而是一種冰冷的、極力克制的焦急。
袁神問袁崇煥怎麼了,田單有什麼不對勁。
袁崇煥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望遠鏡遞到他手中,讓他看田單的側翼,問他那裡有什麼。
袁神舉起望遠鏡望去,田單的側翼確實有一些不尋常的動靜——幾隊騎兵正在來回賓士,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乍一看像是在調動兵力準備包抄,可仔細看去,那些騎兵跑動的路線極其規律,來回兜著圈子,根本沒有真正朝他們逼近。
袁崇煥冷冷地說那是在虛張聲勢。
田單的兵力不足以正面攻堅,他佯攻側翼是為了讓他們把主力都調過去,但他又不真正進攻——因為他根本不是來奪幷州的,他是來拖住他們的。
窩闊台死了,被馬援陣斬於冀北平原,蒙古殘兵已四散潰逃,鐵木真在冀州最鋒利的那把刀折了,高歡不需要再分兵北上了,他可以傾盡全力南下直撲鄴城。
田單在這個時候出兵不是巧合,田單、高歡、許攸是一夥的,他們要把他們拖在幷州,讓他們無暇回援鄴城。
袁神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問田單是大漢的將領,高歡是袁公的臣子,這兩個人怎麼可能串通。
袁崇煥將望遠鏡往地上一擲,沉聲說他之前也想不通,但窩闊台死後這一切便說得通了——高歡勾結鐵木真,田單奉朝廷之命牽制他們,朝廷要的是不動聲色地瓦解袁家的勢力,讓高歡和鐵木真先替朝廷撕開冀州的防線,等所有人都打得筋疲力盡時他們再出來收拾殘局。
否則張郃與曲義在冀北打了那麼大的仗,馬援的錘士和狄青的面涅軍早就潛伏在冀州,這些都不是臨時調動的,是提前便布好的。
鄴城有危險——許攸必定在城內有了動作,審配恐怕已經出事了,田豐也凶多吉少,他必須趕在許攸徹底控制鄴城之前把袁公救出來。
袁崇煥將妖雲踏月駒的韁繩塞進他手裡,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匹馬腳力最好,騎著它走官道,沿途不會平靜,但必須搶在所有人之前見到袁公。
袁神素來沉穩的面孔上此刻緊繃如鐵,他抓著韁繩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顫,問袁崇煥,如果他去了鄴城,幷州怎麼辦。
袁崇煥說幷州有他,還有袁聖,田單奈何不了他,但鄴城若沒了,袁家便什麼都沒了。
記住——遇人便殺,遇城便闖,不要停下,不要猶豫,袁公的命在爾馬蹄下。
袁神將這些叮囑一字不漏地刻在心頭,翻身上馬時回頭看了對方一眼,袁崇煥朝他微微頷首,然後轉身繼續指揮對田單的作戰,再也沒有多看他一眼。
袁神猛地一夾馬腹,妖雲踏月駒長嘶一聲朝南面官道疾馳而去,馬蹄聲在幷州的山道上漸漸遠去。
這一路上袁神經過了無數個城鎮與關隘。
起初那些地方還掛著袁家的旗幟,守軍見了他單人獨騎而來,慌忙開啟城門請他入城歇息,有人送上乾糧與飲水,有人替他換馬,有人向他打聽前線戰況。
袁神都一一謝絕,只問高歡的兵馬可曾經過此處,守將們都搖頭說沒有——但有人支支吾吾地補充,說高都督麾下的幾支偏師近日正沿渤海郡外圍移動,不知是去做什麼。
袁神越靠近鄴城,沿途所見便越是讓他心驚。
幾個小城鎮的袁家旗幟已被悄悄撤下,換上了高歡的令旗;原本應該忠於袁紹的守將們神色慌張地縮在城樓上,見了他單人獨騎連城門都不敢開,只是隔著護城河朝他喊話說城內糧草不足不便接待請袁將軍見諒。
袁神沒有時間與這些人計較,只是催馬繼續向南狂奔。
他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高歡的勢力早已不局限於渤海郡,他們滲透到了鄴城的周圍,滲透到了那些原本應該忠於袁紹的郡縣,而鄴城此刻只怕已是四面楚歌。
前方官道盡頭忽然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條蜿蜒的火蛇盤踞在官道中央。
妖雲踏月駒猛地人立而起,長嘶聲震破了夜的寂靜。
袁神勒住戰馬,右手緩緩握住了自己的架海紫金梁。
藉著火把光下,他看見一個扛著長柄戰斧的魁梧大漢正策馬立在大路中央,身後是黑壓壓的大隊騎兵,將官道堵得嚴嚴實實。
金牛將戰斧從肩上緩緩放下,斧刃在火把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金牛歪著頭打量著袁神,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即將到手的獵物。
他原本是要奉命進入鄴城,配合許攸行事的,可是半路上他聽聞斥候說有人向著鄴城而來,還是單人單騎,起初他還沒在意,但是當金牛得知是袁神時,卻放棄了進入鄴城,帶領兵馬朝著袁神圍剿而來。
袁神提起架海紫金梁,他望著金牛身後的大隊騎兵,望著官道兩側密林中隱約可見的弓弩手,望著那些在火把光下晃動的甲冑與矛尖,面上沒有絲毫懼色,只是平靜地說既然知道他是誰,便讓開一條路讓他去鄴城。
金牛將戰斧往地上一頓,斧尾砸在碎石中入地數寸。
他身後的騎兵們同時拔出兵刃,弓弩手們將箭矢搭在弦上,火把噼啪作響,將整道關卡照得如同白晝。
金牛仰天大笑著說一個人也敢闖上千兵馬的關卡,不愧是袁紹手底下的第一猛將——不過今夜之後,這個名號便歸他了。
袁神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將架海紫金梁朝天一舉,妖雲踏月駒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四蹄落地的同一瞬間他一個人朝著金牛的上千兵馬正面衝去。
架海紫金梁在月光下揮舞出密不透風的棍影,弓弩手慌忙放箭,箭矢如飛蝗般朝他潑灑而來,他將長棍在身前舞成一道鐵幕,箭矢被齊齊削斷,斷箭簌簌落在馬蹄兩側。
他衝過箭雨迎面撞上長矛方陣,最前排的長矛手將矛杆斜插在地試圖將他連人帶馬刺穿。
袁神在矛尖距自己不足三尺時猛地一勒韁繩,妖雲踏月駒高高躍起從矛陣頭頂飛過,他借這一躍之勢將長棍橫掃,長棍過處數名長矛手慘叫著倒飛出去。
金牛將戰斧高高舉起朝他正面劈下,他側身讓過斧刃,反手一棍打向金牛握斧的手腕。
棍斧相交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金牛隻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刀身上湧來,虎口劇震,戰斧險些脫手飛出,整個人被震得連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但金牛沒有絲毫退縮,將戰斧重新握緊暴喝一聲再次朝袁神劈去。
袁神同樣沒有退縮,將架海紫金梁橫架過頂,棍斧再次相撞,這一次誰也沒有後退。
兩柄兵器在半空中死死咬在一起,火星四濺,長棍與斧刃摩擦發出刺耳的金屬嘶鳴,妖雲踏月駒在層層包圍中左衝右突,袁神用出萬妖棍法,每一次用出都有一名騎兵落馬,每一次縱躍都踏碎一片盾牌。
他知道今日可能沖不出這道關卡,但他必須衝過去,因為鄴城的袁家旗幟還沒有倒,他不能讓它倒在這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