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在暖閣里坐了整整一個時辰,桌上的茶早已涼透,軍報被他一頁頁翻得起了毛邊,卻隻字未入眼。
黃巾餘孽鬧事——袁粲和袁喬說得輕巧,可他這輩子剿過的黃巾賊比鄴城任何一個人都多。
那些人從來不敢在渤海王府的眼皮底下集結,更不敢在西城門放火之後還不逃走,反而與袁喬的府兵僵持了這麼久。
這不是賊人鬧事,這是有人在試探鄴城的城防。
而審配從清晨到現在連個面都沒露。
他緩緩抬起那雙深陷的眼窩,目光掃過暖閣中侍立的兩名親衛——不是審配的人,是袁粲今早臨時換的。
袁紹的手指在案角來回摩挲,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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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站起身來,將架上的佩劍取下來掛在腰間。
親衛想要上前詢問,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袁真正守在北院甬道口,看見袁紹佩劍而來,面色驟變,上前抱拳問叔父這是要去哪裡。
袁紹看都沒看他一眼,說出去看看那些黃巾餘孽到底是什麼人。袁真伸手虛攔,嘴上說袁喬和袁粲已在處理,請叔父在暖閣稍候。
袁紹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來盯著袁真。
那雙眼中的光芒讓袁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他壓低聲音說:「真兒,你是老四的兒子,從小在袁家長大,從不對孤說謊。」
他現在告訴孤:今夜在城門外作亂的,究竟是不是黃巾餘孽。
袁真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袁紹的聲音更沉了幾分,問他審配在哪裡,為什麼從清晨到現在連個面都沒露。
袁真低下頭不敢與伯父對視。
袁紹將佩劍緩緩拔出半寸,劍身與鞘口摩擦的聲音在這寂靜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他說審配每日卯時必來王府點卯,風雨不改,今日不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死了,要麼被人軟禁了。
他讓袁真說實話。
袁真仰頭望著伯父那張蒼老而執拗的面孔,嘴唇劇烈顫抖。
他想起袁粲的叮囑,想起袁喬的警告,想起許攸的弓弩手可能正伏在渤海王府周圍的每一個巷口。
但他更記得伯父剛才那句話——你從小在袁家長大,從不對孤說謊。
他緩緩跪倒在地,將頭深深埋下去,聲音沙啞而低沉:「高歡反了,許攸反了,審配被郭圖殺了,田豐被逄紀軟禁了,西城門外作亂的不是黃巾餘孽,是許攸安插在鄴城的死士,他們放火燒衙門,是為了把袁天罡引開——因為天地堂的眼線是唯一能在最短時間內識破許攸布局的人。」
袁紹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他的面色在廊下昏暗的燈火中忽明忽暗,每聽到一個名字,眼中的寒光便更冷一分。
「許攸!郭圖!逄紀!高歡!」
袁紹將這幾個名字一字一頓地從齒縫間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咀嚼一塊燒紅的鐵,「孤待許攸如腹心,他卻在孤背後捅刀子,孤把冀北交給高歡,他倒勾結鐵木真,如今還要南下取孤的鄴城,孤提拔郭圖與逄紀,他們一個殺了審配,一個軟禁了田豐——都是孤親手提拔的人,都是孤的臣子!」
袁紹猛地拔出佩劍,劍身出鞘的清越龍吟在甬道中遠遠傳開,他盯著袁真,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可遏制的暴怒,「袁真——你若是袁家的人,便隨孤出府,殺了這些背主求榮的狗賊!」
袁真仰頭望著伯父鬚髮皆張的面孔,他知道此刻出府是送死,知道袁喬和袁粲千辛萬苦想保住伯父的性命。
但他也知道,今日若縮在這裡苟全性命,便真的不配做袁家的人了。
他將跪在地上的那條腿緩緩收回來,站直身子,拔出腰間佩刀,朝袁紹抱拳一禮,朗聲答道:「袁真願隨叔父出府——便是死,也要死在袁家的旗子下!」
甬道兩側的親衛面面相覷,有人想要勸阻,被袁紹揮劍一指,厲聲說願隨孤出去的便走,不願的現在就走,孤絕不攔。
親衛們沉默了一瞬,然後齊刷刷拔出兵刃,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間變得堅定如鐵。
袁紹將佩劍高舉過頂,大步朝府門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舊筆直,鬚髮在夜風中狂舞如旗。
袁真緊隨其後,數十名親衛魚貫而出,刀劍在月色下泛起一片冷冽的寒光。
「袁紹屬性逆雄、順庸、四世爆發!」
「袁紹統率爆發到92!智力爆發到88!」
袁紹跨出渤海王府正門時,府門外那條平日車馬不絕的青石御道上竟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殘燈在夜風中搖曳,將路邊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石板上,張牙舞爪地晃動著。
他將佩劍橫在身前,劍鋒上的寒光在月色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袁真緊隨其後,佩刀已拔在手中,數十名親衛沿府門兩側迅速散開,刀劍出鞘,弓弩手伏在石獅後絞弦搭箭。
郭圖從御道對面的巷口緩步走出來,他今日穿了一領嶄新的赭色長袍,腰間系著犀帶,看上去倒真有幾分冀州別駕的氣派。
他的身後跟著郭蝦蟆與郭藥師——郭蝦蟆面無表情,袖口微微鼓動,不知藏了多少柄飛刀;郭藥師則將一柄寬刃長刀扛在肩上,刀鋒上的血漬尚未乾涸。
更遠處,無數火把在巷口深處晃動,那是郭圖從許攸手中調來的弓弩手,箭頭在火光下連成一片暗紅色的星海。
郭圖在府門台階下停住腳步,仰頭望著袁紹,那張素來殷勤的面孔上露出一個矜持而嘲諷的笑容:「大王深夜出府,是要去巡視城防,還是要去替審配送葬?」
袁紹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鬚髮在夜風中根根倒豎。
他盯著郭圖那張笑臉,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郭圖——審配是你殺的?」
郭圖將雙手攏在袖中,微微躬了躬身,彷佛在朝堂上回答袁紹的問話一般恭敬有禮:「審配不識時務,已被臣就地正法,田豐也已被逄紀請去喝茶,大王不必掛念,高都督的兵馬已在城外,許攸許大人已親自去迎接,大王若肯隨臣回府安坐,鄴城易主之後,高都督必仍以大王之禮相待;大王若不肯——」
他頓了頓,將攏在袖中的雙手緩緩抽出來,揮了揮身後的弓弩手,「今日便請大王與審配一同上路。」
袁紹將佩劍朝天一舉,劍鋒在月色下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
他望著郭圖身後的弓弩手,望著郭蝦蟆袖口那微微鼓動的暗器,望著郭藥師肩上那柄還在滴血的長刀,忽然仰天大笑。
袁紹的笑聲沙啞而悽厲,在這寂靜的御道上遠遠傳開,震得老槐樹上的枯葉簌簌落下。
「郭圖,孤待你不薄,孤這輩子看錯了三個人——許攸、高歡、還有你。」
袁紹將佩劍猛地朝下一劈,劍尖指向郭圖的咽喉,「今夜孤便用這柄劍,親手剜出你這顆狼心狗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