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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順則庸,逆則雄(上)

  鄴城這一夜格外漫長。

  渤海王府的暖閣里燈火通明,袁紹披著一件赭色大氅坐在案後,案上攤著好幾份軍報——窩闊台死了,馬援陣斬蒙古統帥,張郃與曲義在冀北聯手,大戟士與先登營將蒙古騎兵殺得潰不成軍。

  這些本該是捷報,但他讀著讀著卻覺得不對勁。

  張郃與曲義出兵的路線,與鄴城之前發出的軍令並不完全吻合。

  他們的援軍是朝廷的兵馬,而朝廷的兵馬出現在冀北,他這個渤海王事先竟沒有得到任何通報。

  他正要召沮授與審配入府議事,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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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粲與袁喬並肩跨入暖閣,甲冑未卸,面色凝重。

  袁紹將手中軍報擱在案上,問二人外面出了什麼事,可是高歡有異動,還是草原人又南下了。

  袁粲抱拳一禮,儘量讓語氣顯得平淡,說只是幾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賊人在西城門外鬧事,已經讓府兵去平了,請大王不必掛心。

  袁紹的眉頭卻皺得更緊。

  賊人鬧事——鄴城是渤海王府所在,四世三公的門庭,什麼時候輪到賊人在城門外鬧事了?

  他追問是什麼賊人,可有抓到活口,審出背後主使沒有。

  袁喬上前一步,語氣篤定地介面,說審了幾個活口,都是從前黃巾軍的殘部,趁著秋收時節在各處流竄作案,已經被誅殺大半,剩下的正沿城外追剿。

  袁紹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霍然站起身來,鬚髮皆張,怒聲說黃巾餘孽敢在他眼皮底下鬧事,是嫌命長。

  他令二人傳令下去,調府兵隨他親自出城平叛。

  袁紹說著便朝暖閣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向袁粲與袁喬,語氣中帶著幾分蒼老的不甘與執拗——他還沒老到騎不動馬,拉不開弓,今日便讓這些不知死活的賊人看看,他袁本初還沒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袁粲望著伯父的背影,嘴唇翕動著想說些什麼,卻被袁喬一把拽住手腕。

  袁喬壓低聲音說審配死了,田豐也被逄紀軟禁了,伯父現在出府無異於自投羅網,必須穩住他,等袁崇煥帶領袁聖與袁神歸來,等張郃與曲義的兵馬趕到鄴城,在這之前絕不能讓伯父知道是誰在反他,否則以伯父的性子必定親自帶兵去平叛,那才是真的中了許攸的圈套。

  袁粲咬著牙低聲問外面那些兵真是黃巾餘孽嗎。

  袁喬冷笑一聲,說一半是許攸的人,另一半是高歡安插在鄴城的細作,但他們眼下打著黃巾軍的旗號在鬧事,所以正好拿來當幌子。

  他讓兄長務必守好王府,在他回來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內。

  說完便按劍轉身大步朝府門外走去,甲冑上的鐵片碰撞發出一陣細密的脆響。

  袁粲望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廊廡盡頭,緩緩退回暖閣,將門合上。

  廊外的夜風卷著幾片枯葉落在青石台階上。

  袁紹獨自站在庭院中,望著那幾株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老槐樹,等著府兵集結。

  他還不知道今夜鄴城的天已經塌了大半,而袁粲和袁喬正用最後一點力氣替他撐著頭頂那片搖搖欲墜的殘瓦。

  ……

  高歡在渤海城頭站了半宿,望著鄴城方向那片被秋霧籠罩的原野,終於鋪開紙筆。

  給英布與英招兄弟的信措辭極為客氣,先是追敘了一番當年在太行山時的舊誼,感謝二人上次出手相助攔住鐵木真麾下的探馬,又提起窩闊台已死、草原殘兵四散潰逃,冀州西線暫時安穩,但郭威在西側虎視眈眈,高某此番南下鄴城是為袁公平叛,後方空虛,唯恐郭威趁虛而入。

  懇請二位將軍念在故交之情,率部進駐渤海郡西境,替高某盯住郭威,事成之後以黃金萬兩相酬,渤海郡以西三城亦歸二位所有。

  信末加蓋渤海王府的朱紅大印,遣親衛快馬送往太行山。

  這封信寫得滴水不漏,既有舊日恩義的鋪墊,又有重金厚爵的許諾,更有「為袁公平叛」這面誰都挑不出錯處的大義名分。

  親衛的馬蹄聲剛消失在官道盡頭,段韶便掀簾而入。

  他甲冑未卸,面色沉重,身後還跟著一個鬚髮微霜、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段正明。

  段正明是段韶的族叔,在段氏一族中資歷最深,年輕時曾在袁紹麾下做過騎都尉,後來因傷退隱,這些年一直在渤海郡主持段氏族務。

  他朝高歡抱拳一禮,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高都督,事情我大概已經知曉,段氏一族世代受高家厚恩,袁紹冢中枯骨,只憑藉四世三公的名頭困守家業,已經再無雄踞天下的可能,偏居一隅,只會被它人吞併,這些事段某都看在眼裡,段某雖是袁公舊部,但今日願率段氏族兵隨高都督南下,不為別的,如今段氏與高氏已經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耿豪與綦連猛皆是段某的故交,已在城南等候多時。他們的刀馬皆願為高都督所用,只等高都督一聲令下。」

  段韶站在伯父身側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按在刀柄上微微垂下了眼帘。

  段韶知道伯父這番話句句真誠——段正明是真的以為高歡是去匡扶冀州的未來,是真的相信高歡還是當年那個將鐵木真密信送到鄴城表忠心的高歡。

  他沒有戳穿這份錯覺,因為耿豪和綦連猛需要段正明去做說客,段正明越是相信高歡忠誠,耿豪和綦連猛二人便越是死心塌地。

  高歡自然明白段韶心中所想,將雙手按在段正明枯瘦的掌背上重重地拍了拍,面上滿是真摯的感激之色:「段公高義,高某銘記在心,有段公相助,何愁冀州不定,何愁大業不成,待高某到了鄴城,必定有一番作為,拯救百姓於水火之中。」

  段正明老眼微濕,深深一揖到地,說老朽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不求功勞,只求死後有臉去見段家的列祖列宗。

  高歡將他扶起,又對段韶低聲吩咐了幾句,讓他帶人去接應耿豪與綦連猛,務必厚待,不可怠慢。

  段韶抱拳領命,轉身大步跨出府門。

  高歡獨自站在案前,手指在沙盤上鄴城的位置緩緩畫了一個圈,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西邊有英布英招替他擋郭威,身邊有段氏三族替他墊後,南邊有許攸替他開城門。

  袁本初,這一次是真的回天乏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