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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許攸

  許攸是在當夜子時接到高歡那封密信的。

  送信的是高歡府中跟了他十幾年的老門客,喬裝成販綢緞的商賈,將信塞進許府後門的石獅子嘴裡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許攸將信紙展開湊到燭火下逐行讀完,蒼老的手指在信紙邊緣來回摩挲,半晌沒有出聲。

  窩闊台死了,馬援殺的,狄青冒充高長恭在戰場上打了蒙古人,張郃與曲義早已與大漢朝廷聯手,面涅軍與馬家錘士已伏在冀北多時。

  他原以為曲義,張郃二人至少能與窩闊台周旋數月,卻不料局勢急轉直下。

  許攸將信紙緩緩折好擱在案上,站起身來在書房中來回踱了幾步。

  他與高歡之間的往來已持續了不短的時間——高歡每年送上厚禮,他將鄴城的軍報與袁紹的決策提前透露給渤海王府,他一直以為這不過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可高歡信中那句「即日舉事」,分明是要他不再做暗中的棋子,而是親自走上台前拔刀。

  許攸在窗前站定,望著院中那幾株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老槐樹,腦中反覆盤桓。

  沮授與審配對他早有提防之心,田豐雖與他同為謀士,卻素來不齒他的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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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眼下的局勢已容不得他再有顧慮,高歡若倒了,他這些年與高歡的往來遲早會被審配那老狐狸揪出來,屆時他許攸便是通敵的死罪。

  他將牙一咬,轉身走到案前提筆寫了幾封短箋,叫來心腹老僕,讓他連夜送往郭圖、辛術、逄紀三人府上。

  最先到的是逄紀,他在鄴城謀士中資歷最淺,卻最善投機,接到許攸的短箋便知有大事發生,披了件外袍便匆匆趕來。

  緊隨其後的是辛術,他的面色蠟黃,那雙深陷的眼窩中透著一絲極力克制的亢奮。

  最後到的是郭圖,他是四人中年紀最長、也最持重的一個,進得門來先掃了逄紀與辛術一眼,然後才朝許攸微微一躬,撩袍落座,開口第一句便問許攸,高歡打算何時動手。

  許攸將高歡的密信推到三人面前。

  逄紀捧起來逐字逐句讀了一遍,眼中逐漸泛起幽光。

  郭圖將信紙擱回案上,緩緩開口:「審配與沮授是袁紹身邊最硬的兩塊骨頭,審配掌鄴城防務,手中有渤海王府的衛隊;沮授雖不帶兵,但此人智計過人,稍有風吹草動便會起疑,若想控制鄴城,必須先拿下審配與沮授,田豐素來孤傲,府中無兵,倒不足為慮,但也不能讓他通風報信。」

  許攸將早已備好的輿圖在案上鋪開,四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鄴城四門與渤海王府的位置上。

  逄紀率先開口:「高開道是鄴城南門的守將,早在高都督第一次送年禮時便已接上了線,明夜便由他去控制城門——四門緊閉,只留南門一處虛掩,以備高都督的兵馬進城。」

  辛術接過話頭:「審配每日卯時必親率衛隊巡視城防,路線固定,風雨不改,明夜在他必經之路上伏下一隊弓弩手,以渤海王府的令牌調開他的衛隊,將他拿下。」

  郭圖點了點頭,說沮授便交給他去辦,沮授府上雖無重兵,但其本人能言善辯、心思縝密,不宜硬取,明夜他以探病為由登門拜訪,待沮授放下戒心再將其控制。

  許攸的目光在三人面上逐一掃過,沉聲分配:「田豐與審配都拿下之後,逄紀親自去渤海王府,向袁公稟報審配與田豐密謀勾結高歡、意欲獻城投降,人證物證俱在,已被我等識破拿下,袁公素來多疑,驟聞此言必手足無措,屆時逄紀便以保護大王安全為由將其軟禁,只要將袁紹握在手裡,鄴城便不戰而定了。」

  四人同時站起身來,朝許攸齊齊一躬。

  幾道低沉的嗓音在許攸的書房裡短暫地碰撞在一起,然後各自散去。

  夜風從門縫中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亂晃。

  許攸獨自站在窗前,望著三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覺得後脊有一絲涼意。

  許攸抬手攏了攏肩上的外袍,卻攏不住心中那片越來越深的寒意。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親手將袁紹送上絕路,但事已至此,開弓沒有回頭箭。

  許攸在書房中獨坐了許久,將方才與郭圖、辛術、逄紀三人議定的計劃從頭到尾反覆推敲了兩遍。

  審配那邊有弓弩手伏擊,沮授那邊有郭圖去穩住,田豐府上無兵不足為慮,袁紹身邊有逄紀以保護之名行軟禁之實——看起來已萬無一失。

  但他總覺得還差一道保險。

  袁家那幾個姓袁的——袁襲、袁崇煥、袁天罡,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尤其是袁天罡,他如今就在鄴城內,負責監察諸事,一身修為簡直是深不可測,一旦事情敗露,袁家兄弟殺回渤海王府,後果不堪設想。

  許攸將手中的茶盞緩緩擱在案上,腦中忽然閃過一個人。

  金牛是玉臂匠金大堅和金大升的兄弟,早些年在冀州道上頗有名聲,使一柄長柄戰斧,為人沉默寡言,認錢不認人。

  金大堅是他府上的老門客,替他辦過不少見不得光的事,前些日子無意中提起過自己這個兄弟正在鄴城西面的小鎮上寄居。

  許攸當即喚來金大堅,讓他連夜出城去找金牛,就說明日在渤海王府護一個人,不需衝鋒陷陣,只需守在門口,不管誰來要人,一律擋下。

  金大堅抱拳領命,轉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安排完金牛,許攸又將目光投向了更遠處。

  他提起筆,鋪開一張新紙。

  他年輕時在洛陽與曹操同窗數載,交情匪淺,這些年雖各為其主,書信往來卻從未斷絕。

  他知道曹操安插在冀州的暗樁中有一個人——曹秋道,此人深藏不露,武藝深不可測,一直在鄴城以商賈身份潛伏,如果有他幫忙,袁天罡不足為懼。

  他給曹秋道寫了一封短箋,措辭客氣而克制,將高歡即將起兵、鄴城即將易主的事簡略提了幾句,最後寫道:「事成之後,官渡、白馬渡諸地盡歸曹公,望念及故人之誼,助某一臂之力。」

  曹秋道收到信時正坐在自家院中賞月。

  他將信紙讀了兩遍,靠在椅背上望著那輪被薄雲遮了一半的秋月,忽然笑了一聲。

  他沒有將信轉給曹操——許攸這老狐狸想借曹操的刀替自己鋪路,但官渡與白馬渡確實是曹操覬覦已久的戰略要地。

  曹秋道直接提筆給夏侯惇寫了一封調兵信,命夏侯惇率本部兵馬即刻南下,奪取官渡。

  信末只寫了寥寥數語:「許攸內應,鄴城將亂,官渡空虛,速取。」

  曹秋道將信封好交給心腹親衛,望著親衛策馬消失在夜色中,又拿起許攸的信重新看了一遍。

  許攸這個人,一輩子都在算計,這一次連自己的舊主都押上了賭桌,他倒要看看這個人最後能贏回什麼。

  曹秋道將信紙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準備去赴許攸的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