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援將隕鐵天威錘往地上一頓,仰頭望著望台上那面九斿白纛。
窩闊台扶著欄杆與他對視,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一個沉穩如山,一個驚怒交加。
窩闊台忽然將手中的馬鞭狠狠擲在地上,厲聲喝道:「張郃與曲義,一個是袁紹的河間舊部,一個是袁紹的渤海先鋒——袁本初割據冀州這麼多年,他手底下的人倒先投了大漢朝廷!你們這些漢人諸侯,連自家主公都背棄,還有什麼臉面在我面前稱什麼大漢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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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援將隕鐵天威錘緩緩舉起,仰頭望著窩闊台,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戰場上所有的嘈雜,字字清晰地傳入窩闊台耳中:「袁本初是漢臣,他的兵是漢兵,他的將是漢將,朝廷來收,天經地義,你鐵木真派你來攪動冀北,是想趁虛而入,但你忘了——這片土地打了多少年仗,這裡的人骨頭有多硬,今日便讓你記住,大漢的疆土,不是草原人可以覬覦的。」
他將戰馬猛地一催,直直朝望台衝去。
馬蹄踏碎滿地殘甲,錘風將攔路的蒙古親衛掃得七零八落。
窩闊台一把推開護在身前的親衛,拔出腰間彎刀。
他是鐵木真的兒子,草原上的雄鷹,寧可戰死在戰場上,也絕不在敵人面前後退半步。
他將彎刀高高舉起,從望台上一躍而下,朝馬援正面劈去。
馬援將左錘橫架過頂,彎刀劈在錘面上火星四濺,窩闊台被震得虎口發麻,整個人倒退數步才勉強站穩。
他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馬援的右錘已從側面橫掃而至,正中他手中彎刀。
彎刀斷成兩截,半截刀身旋轉著飛出去插在碎石中。
窩闊台雙手空空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那柄越來越近的隕鐵天威錘,馬援的雙錘已從左右兩側同時砸下。
隕鐵天威錘落下時,整片戰場彷佛都在微微發顫。
窩闊台仰面倒在碎石中,雙目圓睜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胸前那面護心鏡已被砸得深深凹陷。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從喉嚨里擠出一絲含混的聲響。
馬援將雙錘從他身上緩緩收回,低頭看著這具年輕而倔強的屍體,然後抬起眼望著望台上那面仍在獵獵作響的九斿白纛,將一柄隕鐵天威錘朝天一舉。
那面九斿白纛緩緩傾斜,旗角在晨風中無力地耷拉下來,然後轟然倒塌。
冀北的風吹過戰場,吹動馬援的白髮,吹動隕鐵天威錘上尚未乾涸的血珠。
馬援將雙錘往身側一頓,轉身朝自己的戰馬走去。
高長恭的鬼面軍撤出戰場時,整片冀北平原已被暮色染成一片暗紅。
窩闊台的九斿白纛倒在碎石中,蒙古騎兵漫山遍野地朝北潰退,漢軍的旌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他策馬穿過亂軍,面具下的面孔陰沉如水——窩闊台死了,那個在草原上號稱鐵木真之子的蒙古統帥,竟然被一個年近古稀的老將兩錘砸死在陣前。
他見過馬援,也聽過伏波將軍的名號,可他從沒想過,窩闊台會死得這麼輕易。
高歡密信通敵,趙敏精心布局,窩闊台親率兩萬精騎南下,所有這些算計和謀劃,在那個白髮老將的鐵錘面前脆弱得像個笑話。
他將大槍往鞍前一橫,冷聲對身側的高繼式說:「窩闊台徒有其表,撤。」
當鬼面軍撤回渤海城時,高澄正在府中正堂來回踱步。
高洋坐在錦榻上,白骨琵琶擱在膝頭,斷掉的第四弦還沒有換上新的,指尖那道被斷弦割破的傷口已結了一層薄痂。
高長恭將戰場上的訊息一一稟報完畢,整座正堂陷入了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
高澄手中捏著一盞早已涼透的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面上滿是不可置信。
窩闊台死了,馬援殺的,狄青冒充高長恭在戰場上打蒙古人,馬家錘士和面涅軍早就埋伏在冀北了——大漢朝廷的兵馬,早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布好了局。
他將酒盞緩緩擱在案上,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敏從屏風後緩步走出,她的面容依舊從容,那雙清澈如草原湖泊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慌亂,只是比平日裡更加幽深了幾分。
高澄看見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聲問她還有什麼辦法。
趙敏走到案前,將高長恭帶回來的軍報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緩緩擱在案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殿下,我的叔父死了,你們需要給我們一個交待,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一次到底是怎麼回事,張郃和曲義已經暗中歸屬大漢,而袁紹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無論是我們還是曲義,他都要清算,但我們在鄴城還有最後一顆棋子——我們其中一人便在袁紹身邊,只需一封密信,便能取袁紹性命,袁紹一死,鄴城必亂,屆時無人顧得上冀北,高都督便可趁亂南下,先吞鄴城,再圖幽州,高家已經沒有別的退路可以走了——張郃有朝廷援軍,曲義有大戟士與先登營,窩闊台的殘兵四散潰逃,再也沒有人會來替高家擋刀。眼下反了袁紹,是唯一的出路,若猶豫不決,等張郃與曲義回師渤海城,高家便連反的機會都沒有了。」
她抬起頭直視高澄的眼睛,「殿下,從高都督給鐵木真寫第一封信開始,高家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高澄將酒盞重重擱在案上,轉身大步朝父親的書房走去。
高澄的腳步聲沿廊廡漸漸遠去。
趙敏獨自站在案前望著窗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渤海城,草原上的雄鷹折了翼,冀州的棋盤翻了局,但她還沒有輸。
她鋪開紙提起筆,給鄴城的暗子寫了一封極短的密信。
信上只有兩行字:「窩闊台已死,高家即日起兵,速殺袁紹,以亂鄴城。」
她將信紙封好,叫來心腹侍女,讓她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鄴城。
暮色從窗外湧進來,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
冀北的天已經變了,她還能掀起的風浪,也許只剩這最後一封密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