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闊台是在卯時正刻排出他的品字形大陣的。
兩萬蒙古精騎在冀北平原上鋪開,左翼五千騎由軍中宿將渾都海率領,右翼五千騎由鐵木兒不花壓陣,中軍一萬騎由他親自坐鎮。
品字形陣型前寬後窄,正面極寬卻縱深極淺,乍一看像是要將所有兵力一次性地砸在對手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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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闊台騎在那匹雄駿的黑鬃馬上,望著對面緩緩推進的大戟士與先登營方陣,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期待。
他當然聽說過張郃的大戟士。
這支重甲步兵在冀州打了一輩子仗,每逢攻堅必扛著大戟沖在最前面,矛陣如牆,盾陣如山。
他也聽說過曲義的先登營,攻城拔寨從不問對手是誰,只問城有多高。
但那些都是步兵——步兵在平原上遇到蒙古騎兵,就像羊群遇到了狼。
他將馬鞭朝前一指,中軍一萬騎率先發動,馬蹄踏碎薄霜,如一道鐵灰色的洪流朝大戟士正面碾壓過去。
曲義站在先登營方陣最前方,望著越來越近的蒙古騎兵,將長槊往地上一頓,八百先登死士同時舉起長矛。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下令衝鋒,而是將長槊朝天一舉,厲聲喝道:「先登營——列陣!」
八百人如同一架精密的弩機般迅速展開,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居中,弓弩手壓陣,陣型嚴整如刀切豆腐。
大戟士則在張郃的指揮下從側翼壓上,重甲步卒的腳步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每一排矛尖都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窩闊台的中軍與大戟士方陣轟然相撞。
蒙古騎兵的衝鋒勢頭極猛,第一排騎兵撞在盾陣上連人帶馬被刺穿,第二排騎兵已從側面繞過盾陣直插大戟士側翼。
曲義的先登營適時從側翼殺出,將試圖包抄的蒙古騎兵攔腰截斷,雙方在開闊地上展開了慘烈的拉鋸戰,馬蹄踏碎盾牌,矛尖刺穿胸甲,血肉模糊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枯黃的草地上。
窩闊台站在望台上望著這場混戰,手指在馬鞭上來回摩挲。
大戟士的韌性超出了他的預期,先登營的反擊更是刁鑽狠辣。
但他並不著急——品字形陣的優勢在於後勁綿長,只要中軍拖住對手,左右兩翼便可以從容包抄。
他偏頭正要下令鐵木兒不花率右翼出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其沉悶的馬蹄聲。
那不是蒙古騎兵的馬蹄聲——蒙古馬跑起來蹄聲輕而密,像暴雨敲打草原。
這陣蹄聲卻沉重而整齊,像是有人在地底深處反覆擂動一面巨鼓。
他猛地回頭,瞳孔在瞬間收縮——一支從未見過的騎兵正從他後方的高坡上俯衝而下,當先一將面上覆著青銅面具,手中一桿大槍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高長恭的鬼面軍怎麼會在這裡!
窩闊台一把攥住望台的欄杆,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
高歡明明與他約定好了,渤海郡的兵馬按兵不動,讓他專心對付張郃。
可眼前這支騎兵分明是高長恭的旗號,那面鬼面大旗,他在草原上細作繪製的圖譜中見過無數次。
高歡在背後捅了他一刀!他猛地將馬鞭往地上一擲,厲聲下令右翼鐵木兒不花回防後方,擋住高長恭的騎兵。
然而回防的命令剛傳出去,左翼又傳來一陣驚恐的騷動。
馬援的馬家錘士從西側山谷中轟然殺出,八千重甲步兵掄著長柄戰錘沖入蒙古騎兵陣中,錘頭過處人馬俱碎。
左翼的五千騎兵被這群鐵錘重甲殺得陣腳大亂,戰馬在錘風中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騎兵掀翻在地。
兩路伏兵同時從意想不到的方向殺出,品字形大陣的左右兩翼被硬生生撕裂,窩闊台的中軍腹背受敵,原本井然有序的陣型開始出現鬆動的跡象。
狄青率面涅軍從高坡上俯衝而下時,銳利的目光便已掃過整片戰場。
他發現蒙古右翼的蠻家兄弟雖然被自己牽制住了,但左翼的馬援錘士同樣遭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不是蒙古騎兵的阻擊,而是另一支從北面山谷中殺出的部隊,旗號竟是蘭陵王的鬼面軍。
這支鬼面軍從側翼切入馬援的錘士陣中,與馬家錘士纏鬥在一起,配合默契,攻勢凌厲。
狄青微微皺眉。
他接到的情報中並沒有高長恭會出現在這裡的訊息,這支鬼面軍是來幫窩闊台的,還是來搶功的,他一時無法判斷。
不過他此行的任務是冒充高長恭,讓窩闊台以為是高歡在背後捅刀子。
既然正主來了,這齣戲便更好看了。
他將大槍往肩上一扛,率面涅軍繼續朝窩闊台的中軍猛衝。
高長恭立馬在北面山坡上,望著下方那片混戰的戰場,面具下的面孔陰沉如水。
高澄派他偷襲窩闊台,是想嫁禍給高思繼——以高思繼不聽軍令、擅自出兵的名義,借窩闊台之手除掉這個嫡系長房的老頭子。
可他的鬼面軍剛切入戰場,便有部將飛馬來報,說戰場上還有另一支戴著青銅面具的騎兵,旗號與鬼面軍極為相似,正從南面高坡上衝下來攻擊窩闊台的後方。
高長恭將大槍往地上一頓,厲聲問那支騎兵是誰的人,部將答不上來,只知道那支騎兵的當先一將也戴著青銅面具,也提著大槍。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有人冒充他,在這片戰場上用他的旗號打窩闊台。
高長恭將大槍從地上拔出來,翻身上馬,率親衛朝南面高坡的方向衝去。
他的馬蹄踏過橫七豎八的屍體與散落的旗幟,穿過蒙古騎兵與漢軍步卒混戰的縫隙,直直撞入面涅軍的側翼。
面涅軍計程車卒們看見又一支鬼面騎兵朝自己衝來,下意識地舉起兵器迎戰,卻被高長恭一槍一個挑下馬去。
狄青聽見側翼傳來的騷動,撥轉馬頭,正好與高長恭的目光撞在一起。
兩副青銅面具在晨光下相對而立,面具下的兩雙眼睛同時閃過一絲詫異。
狄青先開了口,聲音冷冽:「你是高長恭?」
高長恭將大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狄青的咽喉:「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高長恭,在這片戰場上打我鬼面軍的旗號——是誰指使你的?」
狄青將大槍同樣舉起,槍尖與高長恭的槍尖遙遙相對,冷聲答道:「我乃大漢面涅將軍狄青,今日便是奉朝廷之命,借你高長恭的旗號,替高歡捅窩闊台一刀,你既然來了,這一刀便由你自己來捅。」
高長恭聽到「高歡」二字時,握槍的手指節因用力而骨節凸起。
他奉高澄之命嫁禍高思繼,卻沒想到高歡早已被大漢朝廷的人算計在內,連他高長恭的面具都成了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他不再說話,將大槍高高舉起,催馬朝狄青正面衝去。
狄青同樣催馬迎上,兩桿大槍在晨光下同時刺出,槍尖與槍尖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這一槍沒有任何花巧,就是快、就是沉、就是狠,兩人都想知道對方的槍法究竟有多深,所以都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正面硬撼。
槍尖相撞的巨響在戰場上炸開,兩人胯下的戰馬同時被震得倒退數步,馬蹄在碎石中犁出深溝。
高長恭只覺一股與他截然不同卻同樣霸道的槍勁從槍桿上湧來,虎口微微一麻;狄青也被震得雙臂發麻,眼中卻閃過一絲興奮——蘭陵王的槍法果然名不虛傳。
兩人同時收槍,同時再次刺出,兩桿大槍在空中划過兩道冷冽的弧線,再次相撞。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分開,槍來槍往,每一槍都直奔要害,每一槍都傾盡全力。
槍尖碰撞的火星在晨光下此起彼伏,震得周圍計程車卒紛紛退避,沒有人敢靠近這兩尊殺神交手的範圍。
高長恭的槍法講究快與准,每一槍刺出都如毒蛇吐信,槍尖總在對手最意想不到的角度鑽出來。
狄青的槍法則更重更沉,每一槍橫掃都裹挾著沛然巨力,逼得高長恭不得不收槍回防。
兩人在亂軍之中槍來槍往,從山坡打到谷地,從谷地打回山坡,周圍的戰鬥彷佛都與他們無關。
高長恭架開狄青掃來的槍桿,厲聲質問:「你究竟是何人?槍法不弱,為何冒充我?」
狄青將大槍重新舉起,槍尖對準高長恭的咽喉,那張青銅面具下傳來一聲冷冽的回答:「我已說過——大漢面涅將軍狄青。」
他將大槍高舉過頂,朝高長恭正面劈下。
高長恭橫槍格擋,兩桿大槍再次相撞,火星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