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鐸單膝跪在帳中,將金背大砍刀擱在身側,他的肩頭還纏著從高思繼槍下撿回一條命後草草包紮的繃帶,甲冑上好幾道槍尖劃開的裂口還沒來得及修補,整個人像是剛從血海里撈出來的一般。
他身後的帳簾被風捲起一角,蠻吉與蠻小滿扛著狼牙棒站在帳外,月光將兩人魁梧的身影投在帳布上,一言不發。
窩闊台將戰報擱在案角,站起身來走到赫連鐸面前,低頭看著他。
赫連鐸垂著眼帘,聲音沙啞而低沉:「末將敗了,高思繼的槍法……末將甘拜下風。」
窩闊台沉默了一瞬,伸手將赫連鐸從地上拽起來,他的手勁極大,赫連鐸被拽得踉蹌了一步才站穩。
「勝敗是兵家常事,高思繼是渤海高氏嫡系,白馬銀槍的名號不是白來的,你能從他槍下活著回來,已是不易。」
他鬆開手,轉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渤海郡西側緩緩划過,停在遼西郡的位置上,「阿史那思摩死了,折了一路先鋒,但打仗不是只靠一個先鋒——遼西郡的守將是魚俱羅,一個老頭子,幽州的主力都在高句麗,西線防禦正空虛,我讓蠻家兄弟跟你去,不必強攻,能拿下遼西最好,拿不下也不必勉強——記住,我要的不是遼西,是讓冀州人以為我們要打遼西。」
赫連鐸將金刀緩緩收入鞘中,抱拳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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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吉與蠻小滿扛著狼牙棒走進帳中,朝窩闊台抱了抱拳,三人轉身朝帳外走去,帳簾掀開時灌進一陣冷風,將案上的燭火吹得忽明忽暗。
窩闊台重新坐回案後,鋪開一張空白的羊皮紙,提筆蘸墨。
他的字跡粗獷而凌厲,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在骨頭上——他命帳下幕僚阮大鋮擬一封戰書,送往張郃、曲義軍中,措辭要客氣,但客氣底下每一句都要藏著刀,就說蒙古窩闊台久仰大戟士與先登營威名,欲與二位將軍會獵於冀北平原,以騎對步,以刀對戟,堂堂正正一決雌雄。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將筆擱在案上,將羊皮紙遞給身側的傳令兵,望著帳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銀白的草原,嘴角浮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這封信送到張郃手上時,才是冀北這盤棋真正收官的序幕。
……
窩闊台的戰書送到大營時,張郃正與曲義在沙盤前推演遼西郡的防務。
他將羊皮信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信紙遞給曲義,嘴角浮起一絲冷冽的笑意。
「窩闊台放著高歡不打,倒先來挑戰我們,他是想替高歡解決掉大戟士和先登營——打得死最好,打不死,也讓我們元氣重傷,無力再牽制高歡。」
曲義接過信紙掃了一眼,冷笑一聲,將信紙揉成一團擲進炭盆,火苗舔上羊皮紙,迅速蜷曲焦黑。
「高歡以為我們只剩下大戟士和先登營。」
張郃將竹杖往沙盤邊緣一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與平日沉穩截然不同的銳利。
「他不知道,這營中早已不是只有我們,請兩位出來。」
帳簾掀開,狄青從帳外大步跨入,面涅軍的面具覆在臉上,只露出一雙冷冽如冰的眼睛。
他身後跟著馬援,老將鬚髮皆白,手中那柄比尋常戰錘大出整整一圈的馬家祖傳重錘扛在肩上,錘頭上的暗金紋路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曲義將沙盤上的紅旗一面接一面地插在蒙古主營周圍。
「窩闊台想正面會獵,我們便正面迎他,大戟士列陣正面,先登營壓住左翼——但這兩路都是餌。」
他的手指重重點在沙盤上一道幾乎被忽略的乾涸河床上,那是蒙古主營側後方,「真正的殺招是狄將軍的面涅軍,繞到蒙古主營後方,趁窩闊台傾巢而出之際直搗他的大營,馬將軍的馬家錘士隨我出陣,窩闊台的騎兵衝鋒時最怕重甲步卒——馬家錘士的重錘破重甲,正好克制他們的前鋒。」
馬援將重錘往地上一頓,粗聲粗氣地說:「馬家的錘士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今天。」。
狄青沒有多說話,只是將面涅軍的面具緩緩推上額頭,露出一張稜角分明、冷峻如刀削的面孔,只說了四個字:「面涅軍聽令。」
「張郃」將竹杖拄在身側緩緩站起身來,望著沙盤上那面被曲義插在蒙古主營正中央的藍旗,唇邊的弧度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窩闊台以為他在替高歡解決我們——讓他來,這一仗打完,他便會知道,冀北的水比草原上深得多。」
他將竹杖往沙盤邊緣輕輕一敲,震得那面藍旗微微晃動,「明日寅時,全軍依計行事,窩闊台要會獵,我們便給他一場會獵。」
……
狄青是在當夜子時踏進張郃大帳的,他穿一領玄色戰袍,腰間懸著面涅軍的統兵令牌,面上那行從額頭直貫下頜的刺字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青黑色。
他沒有寒暄,徑直走到沙盤前站定,朝張郃與曲義抱拳一禮,聲音低沉而簡練:「面涅軍已在山谷中潛伏數日,隨時可以出戰,張將軍要末將怎麼打?」
墨玉麒麟假扮的張郃將竹杖擱在案角,從沙盤旁拿起一面早已備好的青銅面具,緩緩推到狄青面前。
那面具與他臉上那張一般無二——冰冷,沉默,帶著一股不言自明的壓迫感。
「狄將軍,此戰你不必以真面目示人,窩闊台久在草原,從未見過你的面涅軍,更沒見過你本人,但高澄身邊有一個他一定聽說過的人——蘭陵王,高長恭,你的身形與高長恭相仿,槍法路數也頗有共通之處,換上這面面具,再換一桿大槍,窩闊台只會以為是高長恭在打他。」
狄青將青銅面具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了一回,抬起眼來,那雙素來沉穩如淵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難得的笑意。
「張將軍是要末將冒充高長恭,去打窩闊台?」
他將面具緩緩覆在臉上,青銅冰冷的觸感貼合著皮膚,帳中燭火映在面具上,折射出幽冷的光芒。
當他重新抬起頭時,連曲義都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這個人的身形、氣息,在面具復上的那一刻,竟與高長恭有了八九分相似。
「窩闊台會以為是高歡派高長恭來打他,他會覺得高歡在背後捅刀子,而高歡根本解釋不清——因為高長恭確實是他的人,槍法也確實對得上。」
墨玉麒麟將竹杖拄回手中,聲音沙啞而冷冽,「此戰之後,窩闊台與高歡之間那道裂縫便會徹底裂開,等他們互相猜忌、各自為戰時,你摘下面具,以大漢面涅將軍狄青的身份正面碾壓——到那時候,窩闊台才會知道自己真正的對手是誰。」
他將竹杖往地上一頓,沉聲道:「去吧,替高歡捅窩闊台一刀,捅得越狠越好。」
狄青站起身來,將大槍往地上一頓,轉身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亂晃,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極長,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已燃起了灼熱的戰意。
曲義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聲:「高歡做夢也想不到,他最引以為傲的蘭陵王,今夜會替我們去打蒙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