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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蠻家兄弟

  蠻吉與蠻小滿是在赫連鐸下令全軍讓道的同時,從側翼的亂石崗上大步走下來的。

  兩人各扛一柄比人還高的狼牙棒,棒頭上的鐵刺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蠻吉身形魁梧如鐵塔,雙臂比常人長出一截,每一步踏出都在碎石中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蠻小滿比兄長矮了半個頭,卻更加精壯,一雙小眼珠子在潰兵群中滴溜溜地轉,像是在尋找什麼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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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高思繼連殺契苾璋與赫連兄弟時,兩人被赫連鐸喝令不許插手,憋了一肚子悶氣。

  可官道上那個白袍老將的槍法實在太過凌厲,二人雖莽撞卻也不是傻子——硬碰高思繼那是找死。

  但除了高思繼,總該還有別的冀州武將在附近才對。

  蠻小滿忽然用狼牙棒指向官道東側那片白楊林——那裡隱隱有旗幟晃動,不是高思繼的白馬銀槍旗,而是兩面從未見過的將旗,一面寫著「芒」字,一面寫著「格」字。

  「哥,那兩個歸咱們。」蠻小滿咧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板牙。

  蠻吉將狼牙棒往肩上一扛,悶聲說了個「好」字,大步朝白楊林走去。

  芒卯與格謙正伏在白楊林邊緣觀察官道上的戰況,忽然感到地面微微發顫。

  芒卯猛地抬頭,看見兩個魁梧如鐵塔的草原大漢正朝他們大步走來,手中的狼牙棒比自己的腦袋還大。

  他下意識地將長刀拔出,刀鋒在日光下划過一道寒芒。

  格謙也慌忙提起長矛,矛尖卻止不住地發顫。

  他們奉命誘敵,想將草原騎兵引到高懷德轄區去,卻沒料到蠻家兄弟盯上了他們。

  蠻吉率先出手,他將狼牙棒高高舉起,棒身在空中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裹挾著沛然巨力砸向芒卯頭頂。

  芒卯舉刀格擋,刀棒相交只一合,長刀便從中間斷成兩截,狼牙棒余勢不減,正中芒卯胸口。

  胸骨碎裂的脆響在白楊林中格外清晰,芒卯整個人被砸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棵白楊樹幹上,滑落時在樹皮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卻已散開,胸膛凹陷下去一大塊,鮮血從嘴角淌出來順著鬍鬚往下滴。

  格謙親眼看見芒卯被一棒砸飛,又看見芒卯貼在樹幹上滑落時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咽了口唾沫,將長矛往地上一擲,轉身拔腿就跑。

  長矛在碎石中彈了兩下滾進溝里,他的靴底在碎石中拼命蹬踏,跑得連頭盔都甩掉了,披頭散髮地朝白楊林深處狂奔。

  蠻吉將狼牙棒往肩上一扛,望著那道踉蹌逃竄的背影,悶聲罵了句:「廢物。」

  他邁開大步追上去,每一步都跨出近丈遠,轉瞬便追到格謙身後。

  他伸出左手一把攥住格謙的後領,將他整個人拎起來懸在半空中。

  格謙拼命掙扎,雙腿在空中亂蹬,臉漲得青紫,雙手死死掰著蠻吉的手指,卻像掰在鐵箍上一般紋絲不動。

  蠻吉將他提到自己面前,那雙銅鈴般的眼睛冷冷盯著他,問他鬼鬼祟祟在林子裡做什麼,還有沒有其他人,老實交代就不殺他。

  格謙嚇得渾身抖如篩糠,將能說的不能說的一股腦全倒了出來——他們是曲義麾下的部將,奉命北上誘敵,把窩闊台的大軍引到高懷德的轄區去;高歡密信通敵、張郃遇伏、曲義接管大戟士,這些事他全都知道。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帶著哭腔,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哀求蠻吉放了他,說他上有老下有小。

  蠻吉聽完後沉默了一瞬,格謙以為對方要放了自己,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蠻吉將他的身子緩緩放回地面,鬆開了攥住他後領的手。

  格謙雙膝一軟癱坐在地,剛要磕頭謝恩,蠻吉已面無表情地將狼牙棒高高舉起。

  格謙仰起頭,瞳孔中倒映出那柄越來越大的狼牙棒,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狼牙棒落下,他的聲音與白楊林中的風聲一同消散。

  蠻吉將狼牙棒從碎石中拔出來扛回肩上,轉身朝蠻小滿走去,嘴裡罵罵咧咧:「廢物就是廢物,連死都死得這麼難看。」

  蠻小滿將格謙的無頭屍身踢到一旁,用腳尖翻檢著從屍體懷中掉出來的輿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說這兩個是誘餌,曲義的人想把大軍引到高懷德那邊去,這事得告訴赫連鐸。

  蠻吉點了點頭,兄弟二人扛著狼牙棒大步朝官道方向走去。

  高思繼的呼吸此時已有些亂了。

  與赫連鐸纏鬥許久,他的亮銀槍依舊快如閃電,虎口卻已被金刀震得隱隱發麻。

  赫連鐸的刀法沒有契苾璋那麼花哨,沒有赫連昌那麼狠辣,就是沉,一刀接一刀地劈下來,每一刀都像是要把整座山劈開。

  高思繼架開第十六刀時,忽然將亮銀槍從右手換到左手,槍勢陡然一變。方才那大開大闔的正面硬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靈巧、極其刁鑽的槍路——槍尖在空中連點數下,每一下都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線,轉瞬之間三十六道槍影交織如網,從四面八方朝赫連鐸罩下。

  高家六合游身槍。

  這套槍法傳自先祖高順礪,以槍尖點刺為主,以身法遊走為輔,六合之內,槍尖無處不在。

  高思繼練了數十年,每一槍刺出都恰到好處地封住赫連鐸的進路,逼得他不得不將金刀收回,從進攻轉為防守。

  赫連鐸將金刀在身前舞成一道鐵幕,架開左路刺來的槍尖,右路的槍影又到,擋住上路的挑刺,下路的掃槍已擦著他的膝彎掠過,在戰袍上撕開一道口子。

  三十六道槍影虛實相間,赫連鐸分不清哪一槍是實、哪一槍是虛,只能將所有刀法都用在防守上,步步後退。

  他的金刀越來越沉,虎口處的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退到第十七步時,高思繼的槍尖已在他身上劃開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

  赫連鐸將金刀往地上一頓穩住身形,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真正的悲涼。

  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沒想過自己會敗在一個年過半百的漢人老將槍下。

  眼前這個人明明兩鬢微霜,明明已經氣喘吁吁,卻越戰越勇,每一槍刺出來都帶著一股「我還能再打三百回合」的倔勁。

  高思繼將亮銀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赫連鐸的咽喉。

  他的呼吸粗重如牛,渾身傷口仍在往外滲血,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高思繼知道自己今日可能回不去了,那便不回去了。

  他要將畢生修為壓在這一槍上,以燃燒性命為代價,換赫連鐸的死,換高家槍法的名,換天下人知道渤海高氏還有一個白馬銀槍高思繼。

  赫連鐸沒有退,只是將金刀緩緩舉起,與他正面相對。

  兩人同時催馬朝對方衝去。

  就在這時,兩柄比人還高的狼牙棒忽然從側面橫掃而至,一左一右架住了高思繼刺來的槍尖。

  槍尖撞在狼牙棒上火星四濺,高思繼只覺一股蠻力從槍身上湧來,整個人被震得連退數步。

  高思繼將亮銀槍往地上一頓,想要追上去,蠻小滿從側面一棒砸向他腰肋,逼得他不得不橫槍格擋。

  等他架開這一棒再抬頭時,蠻家兄弟已護著赫連鐸退入了潰兵群中,草原騎兵的旌旗在暮色中漸漸遠去。

  高思繼單膝跪在碎石中,拄著亮銀槍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白袍已被鮮血浸透,虎口崩裂處仍傳來鑽心的疼痛,望著那面消失在暮色盡頭的金刀大旗,狠狠一拳砸在碎石中。

  他終究還是沒能殺了赫連鐸。

  不過沒關係——阿史那思摩死了,赫連兄弟死了,契苾璋死了,窩闊台退了。

  這一仗,高家槍法沒有辱沒祖宗的威名。

  他拄著槍緩緩站起身來,將亮銀槍往肩上一扛,轉身朝來路走去。

  暮色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白驄馬的蹄聲在寂靜的官道上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