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思摩的先鋒騎兵直撲高思繼轄區的訊息傳到高家祖堡時,高思繼正坐在堡中正堂擦拭那杆祖傳的亮銀槍。
高思繼將槍桿擱在膝上,拿起輿圖旁那捲泛黃的高氏族譜,手指在族譜第一頁那個熟悉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渤海高氏,世代將門。
天下人提起渤海高氏,第一個想到的往往是他高思繼——高家嫡系長房,亮銀槍法傳自先祖高礪,當年在冀州單人獨騎挑翻過黃巾賊的三座大寨,人稱「白馬銀槍」。
他的槍法不花不巧,就是快、准、沉,每一槍刺出去都帶著高家祖輩傳下來的傲骨。
他的長子高行周繼承了這桿槍,也繼承了這份傲氣,在冀州軍中屢立戰功,是袁紹麾下最年輕的騎都尉。
高懷德雖年紀尚輕,卻已隨父兄上過戰場,他善用長刀,侄女高英則一柄銀錘用得厲害,兄妹二人每逢操練必在校場上對打至汗流浹背。
至於高歡——那是高家本紀中另起一行的名字。
一個族譜里胡漢雜脈的嫡系罷了,憑著長袖善舞的手段,以及段家,斛律家,婁家等人的支援才有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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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高思繼最小的弟弟高思祥,常年鎮守渤海郡北境,與草原游騎打了半輩子仗,從沒讓人踏進過高家防區半步。
阿史那思摩不知道,他挑上的高家祖堡,不是高歡那種靠經營人脈爬上來的旁支,而是渤海高氏嫡系正統——是將門中最硬的那塊骨頭。
高思繼將族譜緩緩卷好放在案角,將亮銀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砸在青磚地面上濺起幾點火星,站起身來望著北面官道方向,將銀槍往肩上一扛。
「阿史那思摩,你要單挑——高某奉陪到底。」
亮銀槍的槍桿在燭火下泛著幽幽冷光。
高思繼坐在正堂門檻上,一塊磨刀石擱在膝旁,手中握著蘸了桐油的軟布,從槍尖一寸一寸地往下擦。
這桿槍跟了他大半輩子,從少年時第一次握槍到如今兩鬢微霜,每一道槍桿上的舊痕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這輩子沒怕過任何對手,卻有一件事壓在他心頭壓了太久太久——他從來沒有像顏良、文丑那樣,在邊關揚名塞外,讓草原人聽見自己的名字就膽寒。
他將軟布擱在磨刀石旁,抬頭望著堂外那片被晨霧籠罩的官道,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多年前。
那次袁崇煥孤身一人做餌,誘阿努可敦南下,袁聖、袁神、顏良、文丑四員大將大殺四方,尤其是袁神,將自己的名頭徹底打響,至今還在天下高手榜第八的位置上。
這些年來,楊家的楊再興、薛家的薛葵、姜家的姜松、李家的李元霸,哪個不是在邊關殺出名號的將門世家?
提起楊家便說楊家槍天下無雙,提起薛家便說薛家戟無人能敵,提起姜家便說姜家槍獨步塞北,提起李家便說李家雙雄蓋世無雙。
可提起渤海高氏,天下人只會說——高歡。
高歡那個旁系庶出的渤海王,那個靠經營人脈爬上來的政客,把高家的名號帶到了朝堂上,卻從沒讓高家的槍法在邊關揚過名。
真正的高家正統在這裡,在這個白馬銀槍的老頭子手裡攥著。
他高思繼才是渤海高氏的嫡系長房,他的先祖高順礪寧死不降,那是刻在高家骨頭裡的傲氣。
阿史那思摩來得正好——突厥人,鐵木真的先鋒,帶著草原上最悍勇的騎兵來闖高家祖堡。
這一仗打好了,天下人便會知道高家不止有一個高歡,還有一個白馬銀槍高思繼。
他的槍法比文丑快,他的膽氣比袁神壯,他缺的從來不是本事,而是一個機會。
阿史那思摩就是那個機會。
高思繼將亮銀槍往青磚地面上重重一頓,站起身來望著堡外那面獵獵作響的高字大旗,沉聲說道:「阿史那思摩,你來得好,今日便讓天下人看看,誰才是渤海高氏真正的嫡系正統——武者為尊,槍下見真章。」
言罷高思繼將亮銀槍往肩上一扛,大步朝堡門外走去。
晨霧在他身後被風卷散,高家祖堡的朱漆大門正緩緩推開,門外是冀州廣袤的原野,門內是渤海高氏蟄伏了多少代的將門傲骨。
這一戰,他要讓楊、薛、姜、李四大家都記住——渤海高氏,也是槍法傳世的將門,不遜於天下任何一個家族。
阿史那思摩的三千先鋒騎兵在辰時初刻抵達高家祖堡北面的原野。
馬蹄踏碎薄霜,鐵灰色的洪流在枯黃的草原上鋪開,當先一騎正是阿史那思摩本人。
他將長槊扛在肩上,眯起眼睛打量著那座青磚灰瓦的堡寨,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的笑意。
堡門大開,沒有拒馬,沒有鹿角,沒有一個弓弩手伏在牆頭。
只有一個穿白袍的老頭子,騎著一匹毫無雜色的白馬,手中提著一桿亮銀槍,孤零零地站在堡門外的碎石路上。
「你就是高思繼?」
阿史那思摩將長槊往地上一頓,槊尾砸在凍土中入地數寸,仰天大笑,「渤海高家沒人了嗎?派個老頭子來送死!」
他身後的草原騎兵們也跟著鬨笑起來,用突厥語嘰里咕嚕地叫罵著,有人吹起了尖銳的口哨。
高思繼沒有說話,只是將亮銀槍緩緩舉起,槍尖對準阿史那思摩的咽喉。
晨風從堡門方向灌過來,吹動他白袍的下擺,吹動他鬢角花白的髮絲,卻吹不動他握槍的手——那雙手穩如磐石,槍尖在晨光下紋絲不動,連槍纓都沒有半分晃動。
阿史那思摩收了笑,將長槊從凍土中拔出來。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個老頭子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赴死的人,倒像一個看慣了生死的人。
他暴喝一聲催馬朝高思繼正面衝去,長槊撕裂晨霧,槊尖破空時帶起的風聲如同鬼哭。
這一槊沒有任何花巧,就是快、就是沉、就是狠,他要用這一槊將這個不知死活的老頭子連人帶馬釘在地上。
高思繼沒有催馬,甚至沒有擺出迎戰的架勢,只是將亮銀槍從右手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回右手,在阿史那思摩的槊尖距他面門不足數尺時微微側身。
槊尖擦著他的耳廓掠過,只差半寸便刺穿他的頭顱。
就在這同一剎那,亮銀槍從下往上斜斜刺出,快如閃電,槍尖精準地刺入槊杆與槊頭之間的縫隙,用力一絞,將整杆長槊挑得朝半空中飛去。
阿史那思摩虎口劇震,雙手被震得十指鬆開,還沒來得及反應,高思繼已旋身一槍刺入他的咽喉。
槍尖從喉結前方刺入,從後頸透出,帶出一蓬滾燙的血霧。
阿史那思摩的雙眼猛地睜大,瞳孔中倒映著高思繼那張平靜如初的面孔,似乎想要說什麼,卻只能從喉嚨里發出幾聲含混的咕嚕聲。
高思繼將亮銀槍從他咽喉中緩緩抽出,甩去槍尖上的血珠,槍纓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阿史那思摩從馬背上轟然栽倒,仰面倒在碎石中,雙目圓睜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至死都沒能說出一句話。
三千草原騎兵鴉雀無聲,笑聲與口哨聲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
高思繼將亮銀槍往身側一頓,槍尾砸在碎石中入地數寸,抬起頭望著那群面色慘白的草原騎兵,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了整片原野:「告訴窩闊台,渤海高氏高思繼在此,我高家的槍認人——踏入冀州一步者,死。」
三千草原騎兵面面相覷,然後幾乎在同一瞬間撥轉馬頭朝來路狂奔而去。
阿史那思摩的屍身被留在碎石路上,無人敢上前收殮。
高思繼沒有再看那具屍身,他看向對面的潰兵,恍然間回到年輕的時候,回到那個白馬銀槍的小將的時期。
高思繼攥緊韁繩的手顫抖,突然縱馬向前追去,大喊道:「高家將,隨我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