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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窩闊台領軍

  高歡的信使是在深夜抵達鐵木真王帳的。

  那是一個在草原上跑了大半輩子的老騎手,一路換馬不換人,穿越冀北與草原之間數百里的荒原,將一封以渤海王府名義發出的密信呈遞到鐵木真手中。

  帳中炭火正旺,鐵木真坐在狼皮椅上,將羊皮信紙展開湊到火把下逐行讀完,忽然冷笑一聲,將信紙揉成一團擲進炭盆。

  「廢物。連一個張郃都殺不了,倒有臉來求孤。」

  鐵木真靠在椅背上望著帳頂,炭火將那團信紙燒得蜷曲焦黑。

  他當然看不起高歡——渤海王手握冀北精兵,卻被一個重傷的張郃嚇得手足無措,甚至不惜向自己昔日的敵人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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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看不起歸看不起,他還是決定派兵。

  不是替高歡解圍,而是替自己鋪路。

  冀北是一塊肥肉,他早晚要吞下去,與其等袁紹與高歡分出勝負再動手,不如趁現在雙方撕破臉之際,直接派一支精銳入冀州,借高歡之手除掉張郃,順便摸清冀北防線的底細。

  至於高歡的死活,他不在乎。

  他將目光轉向帳中諸將,沉聲下令:「窩闊台為主將,率兩萬精騎南下,穿過渤海郡高歡的防區,直取張郃大營,高歡會以迎戰草原游騎為名,把張郃和他的大戟士調出大營,剩下的交給你們。」

  窩闊台從帳側站起身來抱拳領命。

  他身形魁梧,面容與鐵木真有幾分相似,只是更年輕、更沉鬱,一雙深陷的眼窩中透著與年齡不相稱的狠戾。

  鐵木真又將目光掃向帳下幾員大將——阿史那思摩,突厥降將,使一柄長槊,每逢惡戰必沖在最前面;赫連鐸,沙陀人,善用雙刀,刀下從不留活口;蠻吉與蠻小滿兄弟,草原上最悍勇的勇士,使一對比人還高的狼牙棒,曾在萬軍之中斬殺過耶律部的大將。

  鐵木真一一點名,令他們隨窩闊台南下,務必畢其功於一役。

  四人同時抱拳,甲冑上的鐵片碰撞發出一陣細密的脆響。

  窩闊台從王帳中大步走出,掀開帳簾時草原上的冷風灌進來,將他肩上的狼皮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望著南方那片黑黢黢的夜空,冀北就在那個方向。

  他偏頭對身側的阿史那思摩說:「高歡以為他在利用我們,殊不知大汗早想找機會把手伸進冀州,這次南下,殺張郃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讓高歡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

  阿史那思摩將長槊往地上一頓,咧嘴露出一口被草原風沙磨得發黃的牙齒:「殿下放心,末將的長槊只認血,不認人。」

  窩闊台沒有再多說,翻身上馬,朝南方緩緩策馬而去。

  在他身後,兩萬蒙古精騎的馬蹄聲在草原上隆隆作響,火把如星,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

  ……

  高歡將鐵木真的回信湊到燭火上燒成灰燼,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里混著如釋重負與迫不及待——鐵木真答應派窩闊台南下,兩萬蒙古精騎,再加上他渤海郡的守軍,張郃就算有九條命也得全折在冀北。

  他鋪開紙,親自提筆給張郃寫了一封信,措辭懇切而急促,大意是高家細作探得鐵木真遣窩闊台率兩萬精騎南下,兵鋒直指冀北,請張將軍速率大戟士與先登營北上迎敵,高歡願率渤海郡兵馬為後援,共保冀州門戶。

  信末加蓋渤海王府的朱紅大印,墨跡未乾便遣親衛快馬送往張郃大營。

  「張郃」與曲義正在帳中對著輿圖推演冀北防務,接到高歡來信後,「張郃」將信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冷笑一聲,隨手遞給曲義。

  「高歡這是急了眼,連藉口都編不圓,鐵木真南下,他不報鄴城,不調段韶,倒來請我們北上——這不是請戰,是請我們入瓮。」

  曲義將信紙擱在案上,手指在輿圖上沿著渤海郡以北畫了一條線。

  「窩闊台南下必定走高歡的防區,高歡讓我們北上迎敵,是想把我們推到窩闊台的馬蹄下,我們也可以反過來——派一小股部隊北上,虛晃一槍,把窩闊台的騎兵引到渤海郡腹地去,讓他們在高歡的地盤上兜圈子。」

  他叫來芒卯與格謙,鋪開輿圖手指重重點在高懷德的轄區上。

  高懷德是高思繼的兒子,轄渤海郡西部四座城寨,是高家防線的核心。

  芒卯與格謙的任務是北上誘敵,接敵後佯裝不敵且戰且退,把窩闊台的騎兵一路往西引,引到高懷德的轄區去。

  芒卯抱拳問若是高懷德出兵攔截怎麼辦,曲義冷笑一聲:「他若出兵,便替你們擋了蒙古人的刀;他若不出兵,便坐實了通敵,你們只管誘敵,不必替他操心。」

  當夜,芒卯與格謙各率本部騎兵悄然出營,沿官道兩側的密林朝北摸去。

  「張郃」與曲義並肩站在轅門前望著那兩道鐵灰色的洪流消失在夜色中,秋風吹過校場,將殘留的火把灰燼卷得漫天飛揚。

  「張郃」將竹杖往地上一頓,唇邊那抹冷冽的弧度在月光下格外分明——高歡想借鐵木真的刀殺他,他便把這把刀原路推回去,讓高歡自己嘗嘗刀刃的滋味。

  阿史那思摩率三千先鋒騎兵越過冀州邊境時,天剛破曉。

  晨霧從渤海郡北面的沼澤地里漫上來,將官道兩側的白楊林裹得一片模糊。

  他將長槊橫在鞍前,眯起眼睛望著霧中若隱若現的冀州原野,忽然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被草原風沙磨得發黃的牙齒。

  冀州,大漢的冀州,袁紹的冀州,高歡的冀州——管他誰的冀州,這裡的武將多,這裡的刀硬,這裡的血比草原上的羊奶還稠。

  他這輩子最喜歡的地方就是戰場,最想做的事就是與高手過招。

  窩闊台讓他打先鋒,他正求之不得——先鋒就是最先撞上冀州守將的人,就是最先嘗到冀州鮮血的人。

  他偏頭看向身側的副將,粗聲問道:「離此地最近的冀州守將是誰?」

  副將展開輿圖藉著晨光辨認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是渤海郡的高懷德,駐守在正南方數十里處的懷德堡,不過高歡有令,讓我們繞開高家防區,直取張郃大營。」

  阿史那思摩將長槊往地上一頓,冷笑一聲:「繞什麼繞?高歡那老東西連個張郃都殺不了,還有臉教我怎麼走?不去高懷德那裡——那軟蛋連仗都不敢打,找他去不過是碾死一隻螞蟻。」

  他用槊尖指向輿圖上另一個名字,那名字標在渤海郡西側,離高懷德的轄區不遠,卻不在高歡嫡系防區之內,地名只有兩個字:高家。

  守將的名字也只三個字:高思繼。

  「高思繼,聽說他的槍法是冀州一絕。今日我倒要看看,是他的槍快,還是我的槊沉。」

  副將張了張嘴還想再勸,阿史那思摩已催馬朝西面疾馳而去,三千先鋒騎兵緊隨其後,馬蹄踏碎晨霧,如一道鐵灰色的洪流朝高思繼的轄區滾滾涌去。

  他身後有將領小聲嘀咕說窩闊台殿下讓他打先鋒是掃清外圍,不是去單挑冀州名將。

  阿史那思摩頭也不回,大笑著丟下一句話:「先鋒就是打仗的!管他什麼名將不名將,打贏了便是我的功勞,打輸了便是我技不如人——大不了下輩子再打過!」

  他的笑聲粗豪而狂放,像是一頭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正迫不及待地撲向獵物。

  晨霧在他身後被馬蹄踏得四散飛揚,冀州的山川城郭在霧中緩緩浮現。

  阿史那思摩將長槊高高舉起,朝高家方向放聲長嘯:「高思繼——突厥阿史那思摩在此!可敢出城一戰!」

  嘯聲震得官道兩側的白楊葉簌簌發抖,驚起林中宿鳥遮天蔽日地飛起。

  他等了太久才等到南下冀州的機會,今日誰也別想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