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達的嘶吼聲還在校場上迴蕩,轅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段韶翻身下馬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不知多少倍,甲冑上的鐵片碰撞發出一陣細密的脆響,幾乎是衝進營門的。
他的目光在校場上掃了一圈——段達癱坐在地,張郃拄杖而立,曲義手按刀柄面沉如水。
段韶的面色在一瞬間變了數變,然後大步走到段達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將他從地上拽起來。
「大兄!他是假的!張郃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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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達還在掙扎,話沒說完,段韶抬手便是一記耳光,清脆的響聲讓整個校場都安靜了下來。
段韶鬆開他的衣領,將他往身後一推,然後轉過身來朝張郃深深一揖到地:「張將軍,段達無狀,酒後失言,冒犯將軍虎威,是末將管教無方,末將這就將他帶回渤海城,交高都督發落,請將軍念在他跟隨高家多年的份上,饒他這一次。」
段韶的聲音沉穩而克制,姿態放得極低,但按在段達肩頭的手指卻因用力而骨節凸起。
段達還想說什麼,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張郃拄著竹杖,目光在段韶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段將軍既然親自來領人,本帥便給你這個面子,帶他回去,好生管教。」
段韶直起身來,拽著段達轉身朝轅門走去,他的步伐依舊沉穩,背脊依舊挺得筆直,但在跨過轅門時,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拄著竹杖的身影正轉身朝中軍大帳走去,左腿微微跛著,步態與從前一般無二,連竹杖點在泥地上的節奏都與記憶中的張郃一模一樣。
但段韶的眉頭卻微微皺了一下——張郃被高長恭一槍刺穿了右胸,被斛律羨的弓弦勒得喉骨都險些碎裂,就算救走他的人醫術通神,也不可能在數日之內恢復到能騎馬回營、能當眾殺人的程度。
他沒有多說什麼,將段達推上馬背,自己也翻身上馬,朝渤海城方向疾馳而去。
曲義站在校場邊緣,目送段韶兄弟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然後轉身走進中軍大帳。
帳簾落下,將校場上的嘈雜隔絕在外。他走到帥案前站定,望著那個正將竹杖擱在案角、緩緩在帥椅上坐下的身影,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沒問題嗎?段韶方才回頭看了你好幾眼。」
墨玉麒麟將臉上那層極薄的假面輕輕按了按,確保所有邊角都貼合如初。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與張郃那粗獷中帶著威壓的嗓音截然不同:「段韶比段達聰明,但聰明人往往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的,是他想看到的——一個瘸著腿、纏著繃帶、脾氣暴烈的張郃。他沒有看到別的。」
曲義沉默了一瞬,將手從刀柄上移開,望著輿圖上渤海城的方向,說他擔心的是高澄。
段達回去後必定會向高澄稟報,高澄知道的事比段達多,他若起了疑心,接下來便不會只派刀龍、劉桃枝這種貨色了。
墨玉麒麟將黃龍雄河刀從腰間解下來橫在案上,刀鋒出鞘半寸,映出他那雙與張郃一模一樣卻深不見底的眼睛:「他起疑才好,他不起疑,我們怎麼知道他下一步棋走哪裡?衛莊大人讓我來,不是為了演一個天衣無縫的張郃,是為了讓高澄自己露出破綻,段達這顆子已經廢了,段韶這顆子還在猶疑,下一個便是高澄本人。」
他將刀身推回鞘中,刀柄與鞘口碰撞發出一聲沉悶而清冽的金屬摩擦聲,抬頭看向曲義,「曲將軍,你只管做你的先登營主帥,張郃的脾氣、張郃的刀法、張郃的舊傷——這些是我的事。」
曲義點了點頭,轉身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帳簾重新落下,帳中只餘墨玉麒麟一人。
「張郃」將竹杖重新拄在手中,緩緩走到輿圖前,望著渤海城的方向,在那道紅圈旁又添了一個極細極小的叉。
……
高澄府中的正堂燈火通明。
高洋坐在西窗下的錦榻上,膝上橫著一柄白骨琵琶,五指輪彈,曲調幽咽陰冷,沒有宮商角征羽的章法,只是一些斷斷續續的弦音,像秋雨敲打枯葉,像夜風穿過荒冢。
他的手指修長而蒼白,骨節分明,每一次撥弦都像是在撥弄一根看不見的暗線——那些潛伏在鄴城各處的高家細作,那些安插在張郃營中的眼線,那些與趙敏共同編織的密謀,都在他的指尖無聲地跳動。
高澄坐在主位上,手中捏著一盞溫熱的酒,面上帶著幾分志得意滿的笑意,正與弟弟說起段韶去張郃營中替段達解圍的事。
他笑段韶做事太謹慎,段達不過是去接管大營,就算張辟疆不服又能如何,張郃已經是個死人了。
高洋沒有答話,只是將指尖在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
和士開就是在這時候跌跌撞撞衝進正堂的,他的帽子歪在一邊,衣襟上沾滿了馬汗與塵土,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高澄不悅地擱下酒盞,訓斥他慌什麼。
和士開撲通跪倒在地,聲音因急促而尖銳刺耳:「殿下!張郃回來了!他活著回來了!曲義的先登營已與他合兵一處,段達被張郃當場拿下,險些——」
他沒有說完,因為高澄已經霍然站起,手中的酒盞摔在地上裂成碎片。
高洋的琵琶聲也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白骨琵琶的第四弦應聲而斷,斷弦彈起時割破了他的指尖,鮮血滴在白骨琴面上,順著骨紋緩緩蔓延。
他低頭看著那滴血,將割破的指尖含入口中,眼中陰鷙之色愈發濃烈。
他問和士開是否看清楚了,那人當真是張郃本人。
和士開連連磕頭,說千真萬確,是張辟疆親口喊的,大戟士全體跪迎,段達當場被他問得啞口無言,若非段韶及時趕到將人拽走,此刻段達的腦袋已經掛在轅門上了。
高澄緩緩坐回椅上,面色鐵青,曲義素來對高家不假辭色,張郃此番回來必定已向鄴城請命。
高洋將白骨琵琶擱在案上,站起身來冷冷道:「伏擊張郃的事,高長恭與高寶寧都出了手,斛律羨死了,但高長恭的槍法瞞不過明眼人,張郃若將此事稟報鄴城,段達今日被問罪便是前車之鑑——下一個便是你我。」
高澄狠狠一拳砸在案上:「那便讓他再死一次,他能活著回來一次,我就能讓他死第二次!」
高洋搖了搖頭,說曲義的先登營已經到了,張郃有了防備,再派刺客已無濟於事,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搶在張郃向鄴城正式舉劾之前,給高都督遞信——讓高都督即刻去見袁紹,當面彈劾張郃矯詔擅權,說張郃失蹤多日忽然完好無損地回營,曲義又擅離職守從幽州前線私自撤回冀州,這兩人聯手的背後若沒有朝廷的密令,誰會信?
要反過來咬張郃一口。
高澄沉吟著點頭,吩咐高洋即刻去見父親,和士開則再去打探先登營與張郃下一步的動向,尤其是鄴城那邊何時會收到張郃的正式奏報。
和士開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高洋將白骨琵琶重新抱在懷中,望著那根斷弦,忽然笑了一聲,笑聲陰冷而乾澀:「張郃回來了,曲義也回來了,冀北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背影被廊下的燈火拉得忽長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