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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墨玉麒麟再出手

  段達在張郃大營里待了數日,自覺已站穩了腳跟。

  大戟士他調不動,那些老兵油子見了他連眼皮都不抬,操練時故意將矛杆砸得震天響,沒一個人正眼瞧他。

  但營里不是只有大戟士——張郃麾下還有幾支從河間招募的郡兵,幾個新投不久的偏將,以及一些原本屬於高歡麾下後被張郃收編的散卒。

  這些人對大戟士的傲氣頗有微詞,對段達背後的渤海王府卻心存忌憚。

  段達便從這些人下手,今日請酒明日贈甲,一口一個自家兄弟,陸續將好幾支郡兵拉攏到自己帳下,又把自己的親信安插進輜重營,連營中糧草的進出都得經他的手。

  張辟疆看在眼裡,幾次要發作,都被張燾按住。

  張燾說高澄巴不得他們先動手,一旦刀兵相見,便是給了渤海王府口實。

  張辟疆只能將匕首重重插在案上,望著輿圖上被段達標滿紅圈的營地,恨恨地罵道這廝是要把大營一口一口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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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達越發得意,他將戰斧往營中校場上一頓,當著眾將士的面高聲說張將軍不在了,高都督便是冀北的主心骨,跟著高都督才有飯吃。

  話音剛落,轅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斥候翻身下馬,快步跑到張辟疆面前單膝跪地,高聲稟報曲義將軍率先登營已到營外。

  張辟疆猛地從案後站起來,眼中迸發出壓抑已久的狂喜。

  張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手中的匕首緩緩插回腰間。

  段達不以為意地冷笑一聲,說曲義來了又如何,先登營再能打也不敢在冀北動他。

  轅門緩緩推開,曲義騎著黃驃馬當先踏入營中。

  他穿一領明光鎧,腰間懸著先登營的統兵令牌,面色沉穩如水。

  在他身後,一個拄著竹杖的身影正緩緩策馬而來,那人面色蒼白,右胸的繃帶尚未拆去,左腿膝彎仍纏著紗布,但騎在馬上的腰杆挺得筆直,一雙眼睛冷冷地掃過校場上那些被段達拉攏的郡兵,最後落在段達臉上。

  段達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瞪大眼睛望著那個拄著竹杖騎馬入營的人,手中的戰斧從掌心滑落,重重砸在校場的泥地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段達張大嘴巴,喉結上下滾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張辟疆已大步衝上前去,單膝跪在張郃馬前,仰頭望著自己的將軍,眼眶刷地紅了,聲音激動得直發抖:「大帥——您回來了!」

  校場上一片寂靜,大戟士們紛紛將矛杆往地上一頓,齊聲高喊「恭迎大帥回營」,聲浪震得轅門上的旌旗都在微微發顫。

  那些被段達拉攏的郡兵面面相覷,有人悄悄將渤海王府的令旗藏了起來,有人默默退出了段達的隊伍。

  段達孤零零地站在校場中央,望著騎在馬上的張郃,嘴唇翕動著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張郃策馬緩緩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竹杖輕輕點在他的肩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段達,高澄殿下不是讓你來暫代我指揮嗎?現在我回來了。」

  段達跪在校場上,仰頭望著騎在馬上的張郃,喉嚨里發出一連串含混不清的咕嚕聲。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清晰地傳遍了全身,可眼前這個人依舊穩穩噹噹地騎在馬上——張郃的臉,張郃的傷,張郃那把黃龍雄河刀正懸在鞍側,刀鞘上的劃痕都與從前一模一樣。

  他的嘴唇劇烈哆嗦起來,忽然從地上彈起來,指著張郃嘶聲喊道:「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張郃!張郃明明被——」

  話音戛然而止。

  他硬生生把後半句吞了回去,因為他不敢說——高長恭、高寶寧、斛律羨,這三個名字無論哪個從他嘴裡蹦出來,都會當場坐實渤海王府伏擊朝廷大將的死罪。

  張郃騎在馬上,低頭俯視著他,嘴角浮起一絲冷冽的弧度:「明明被什麼?說下去啊。」

  段達張著嘴,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不能說。

  段達知道真正的張郃被高長恭一槍刺穿了右胸,被高寶寧劈碎了肩甲,被斛律羨用弓弦勒得幾乎斷氣,就算被人救走也不可能在數日之內完好無損地騎在馬上。

  可眼前這個人偏偏就坐在那裡,連左腿膝彎纏著的繃帶都纏得一絲不苟。

  除非救走張郃的人有起死回生的醫術,除非眼前這個人根本就不是張郃。

  段達猛地抬起頭,指著張郃嘶聲喊道:「你不是張郃!你不可能這麼快就完好無損地回來!你——」

  他的手指在發抖,聲音因激動而變得尖銳刺耳,「你是假的!」

  此言一出,校場上一片譁然。

  張辟疆按住腰間匕首,厲聲斥道:「段達休得胡言!」。

  段達卻越說越激動,指著張郃的臉朝四周喊道:「張將軍回營途中遇伏身負重傷,數日之內絕不可能恢復到這個程度!」。

  曲義將手按在刀柄上正要開口,張郃卻抬手止住了他。

  他將竹杖緩緩放下來,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到段達面前。

  張郃的左腿膝彎確實綁著繃帶,走路時微微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竹杖點在泥地上發出沉悶而均勻的篤篤聲。

  張郃在段達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因恐懼而渾身發抖的漢子,忽然冷笑了一聲。

  「你說我不是張郃?」他將竹杖緩緩抬起,抵在段達的下頜上,逼他抬起頭與自己對視,「段達,你方才自己說——張郃回營途中遇伏,身負重傷,這件事,我從回營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提過,連張辟疆都還不知道我遇伏的細節——你是怎麼知道的?」

  段達的瞳孔驟然收縮,張著嘴,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他當然知道——因為他參與了那場伏擊,知道高長恭的槍刺穿張郃的右胸,知道高寶寧的刀劈碎張郃的肩甲。

  段達剛才在驚懼之下脫口而出,已經將自己的底細暴露得乾乾淨淨。

  張郃將竹杖從他下頜上移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讓整個校場都聽得清清楚楚:「段達,高澄殿下派你來接管我的大營,你倒是對我遇伏的經過了如指掌,我回營還不到一炷香,你就急著說我是假的——怎麼,你比我自己更清楚我受了多重的傷?你比我自己更清楚我該躺幾天?」

  他緩緩轉過身來,盯著段達的眼睛,聲音陡然拔高,「還是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伏擊我的人是誰?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受了多重的傷——因為你也在場?」